文|田永其
每個人都有一段青春里的隱秘故事。我們在成長里獲得的所有真知灼見,都是在各種貌似不可告人的禁忌和秘密里無師自通。
一
如果要把我的故事拍成一部紀錄片,我打算從2016年的夏天開始說起。
那年我上初三,開始嘗試寫小說。那時我的成績在班里屬于倒數,老師上課總是拿我當反面教材,讓同學們不要學我。還好我那時寫的小說成了同學們爭相傳閱的讀物,所以我倒也不覺得自己一事無成。
初三畢業,一是因為學習太差,二是因為我當時認為自己其實是個天才,便不隨大流,而選擇另尋他路,去了一所三流的中專。
我在以前的學校里是老師眼里糊不上墻的爛泥,這里挺好,都是和我一樣的爛泥。我來這里的本意是可以安安心心寫小說,我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出頭。
可游戲是個好東西,生活安逸了,娛樂占據了我大部分的時間,無心寫作,我開始了和同學們玩玩鬧鬧、混吃等死的一年。
2017年秋,學校的大巴車將我們那一屆所有人拉到蕪湖的某家空調制造工廠 ,說是讓我們開始社會實踐。后來我才知道,原來有些學校名為辦學,實質上是一家公司,主要業務是持續地把新人圈進來,再把圈進來的人賣出去。
工廠的工作很辛苦,一天工作12個小時,一個月工資3000多塊錢。我突然陷入一種一眼望不到頭的痛苦絕境中。每天面對重復繁雜的工作,碌碌無為,我很難忍受這種一事無成、平凡又普通的生活。于是我又開始寫起了我的小說。

那是我精心策劃的一場逃離計劃,我想把我寫的一篇長篇小說投到一家很有名的雜志社去,這樣我既可以證明自己的能力,又能有錢逃離現在的處境。
從此,那篇小說像是我的救命稻草,我必須緊緊抓住它,不能松懈。我將所有希望傾注在它身上,就像我在每個凌晨期盼陽光,我會看見陽光一點點地透出來,灑在我身上。
既然這個世界上是有奇跡的,為什么它不能降臨在我身上呢?
天氣越來越冷,我的小說越寫越長,它結束在某天上完夜班之后的清晨。我把它投到街道拐角的郵箱時,陽光正好照在我的眼睛上,我的心情無比輕快,剩下的只有期盼,它將背負著我所有的夢想讓我逃離這里。
天氣漸冷,人人都披上了大棉襖。站在干燥寒冷的街頭,看著來來去去的長途車,我就會把那封薄薄的信想象成一張逃離現實的車票。
元旦過去,下了幾場雪,起床上夜班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剛開始我還會以“路邊的小攤販都出來了”為由堅持起床,可后面天冷得街上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我們還是不得不按時起床上班。
天冷得站不住,必須要不停地干活。我們的工資全被扣在學校,我連一碗面都快吃不起了,我知道那個我所期待的結果可能離我越來越近了,我終究不屬于這里。
救命的稻草可以給一個人希望,但當它飄落下來的時候,同樣也可以壓死一個人。
我等來的是一封退稿信。我把信的內容讀了一遍又一遍,字字烙在我心頭,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喪失了所有的動力。
那天,我很不愉快地和領導吵了一架,我打算逃掉晚上的夜班。
二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我溜出來的時候已經下午四五點了,冬天天黑得比較早,加上那天本就沒有太陽,天色已經暗了。
我走在大街上給我爸打電話,說我不想做下去了。他在那邊嘆了口氣,說:“也好,不如來這邊學門手藝?!蔽彝蝗挥悬c難過,是那種無能為力的難過,我感覺自己很沒用,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變得那么糟糕。
我爸問我還有沒有錢。我說有,說完又后悔了。我摸摸口袋,身上只剩幾十塊錢了。
我走到一家面攤,是一對夫妻經營的,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蔥花面只要三塊錢,加塊鹵干五角錢,加個鹵蛋一塊錢。你要是想吃大餐,還可以吃四塊五的西紅柿雞蛋面或八塊錢的牛肉面。
制作過程也很簡單,先把面下在一口大的清水鍋里,煮幾分鐘,撈出裝進小瓷碗,湯汁是另配的,很鮮美,湯汁與面融為一體,再撒上蔥花、香菜。一碗鮮美的蔥花面只要三塊錢,在工廠不發工資的那些日子,我們全靠這個撐著。
我打電話給我們宿舍的幾個人,說了我要離開的消息,讓他們一起出來吃個飯。他們推托天氣太冷,不肯出來,后來我說我請客。幾分鐘后,三個人穿著拖鞋樂呵呵地跑了出來。
幾個人發現我說的請客原來是吃三塊錢一碗的蔥花面時,有種當場把我打死的沖動。我不慌不忙,拿起筷子往面湯里攪,一塊五角錢的豆干浮了出來,幾個人才平靜下來。
我們圍坐在桌子邊吃面條,附近商店的霓虹燈廣告牌已經亮起來了,街上各色各樣的人來來往往,有的人開著“大奔”踩著油門拼命往前跑,有的人垂頭喪氣地慢慢走著。而我,像是脫離了人群的異類,找不到方向,走走停停,再蹲下來獨自感傷。
小M坐在我的對面一直低頭吃面,小X說:“你和領導吵架的事,學校已經通報了,但你要是回去道個歉,我覺得倒是沒必要走。”
“是我待不下去了,今晚就要走。”
小X沒有再說話,小Z還想伸手加一個鹵蛋,被我按住了。“我身上快沒錢了,回家的錢都沒有了,所以你們要幫我想想辦法。”
哪兒有什么辦法?
三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地給我湊了70塊錢,并緊拽著我的手叮囑,以后有時間一定要多回來看看他們,畢竟不管怎么樣,錢還是要還的。
小X說:“其實我也早就不想干了,工資少得可憐,跟領導吵架這事我挺在行,你應該拉上我一起的?!蔽蚁胝f些什么,但終究不知道該怎么說。安慰他繼續堅持,有點兒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感覺;讓他和我一起離開這里,又好像在拖人下水。
面吃完了,他們坐在椅子上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我說:“我要去車站了,我剛才看了看,晚上7點有車,你們多保重,后會有期?!?/p>
他們說:“去你的吧?!?/p>
三
我來到江蘇。過完年,我爸托人給我找了一個師傅,學做紫砂壺。我爸對于紫砂壺的理解是這東西能讓人一夜暴富,前幾年做這個的都在城里買房了。
我手笨,腦子也不夠靈光,別人三個月能學會的東西,師傅說我要學一年。不過還好,師傅說,我還有一個已經學了一年半的師哥。
師哥比我大一歲,姓周,我平時喜歡叫他老周。老周有一雙謎一樣的小眼睛,戴了副眼鏡,一笑起來眼鏡往下掉時,那雙小眼睛顯得齷齪十足。
老周對于我的到來十分開心,說他做了一年多終于有人陪了。老周做事總是慢悠悠的,還喜歡教導我不要心急。我剛開始有什么不懂他會在一旁教我。他有種神奇的魔力,那些我本來懂的東西,被他一講,我又完全不懂了;再讓他說一遍,他也不懂了。
這里的日子倒是清閑了很多,但總感覺太過于平靜了,身邊沒有了大家吵吵鬧鬧的聲音,生活漸漸變得像一杯白開水一樣,沒有太大的驚喜,也不會有太大的失望。以前我像是一只螞蚱蹦來蹦去,誰也奈何不了我,但現在生活突然伸過來一只大腳把我踩個半死,讓我再也跳不動了。
無聊的時候,老周會帶我到街上溜達。老周對車頗有研究,經常指著街上來往的車向我講解,這輛車是什么牌子、什么車型,性能如何,最后跟我說:“這些都是好車,少說也要五六十萬?!?/p>
我驚呼:“那像我一個月3000多,不得掙個十幾年?!”
老周很老練地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是一個月掙三四千,這車你這輩子別想了。”
偌大的城市人來人往,我和老周站在路邊暗自神傷,這里的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命運,而我和老周卻很迷茫于自己以后的路。于是我們開始不斷地尋找,想努力從這些人來人往、不斷交錯的命運中看到些什么。
我以前總是愛幻想自己長大后多么有錢,多么有出息,然后帶動我們全村發展,沒事還可以開個車帶著各級領導下鄉慰問,大喊“同志們好”。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發現這些事情離我很遠;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生活變得很不堪。我以前認為自己理想遠大,現在看來只是眼高手低。
7月,老周也要走了,我去的時候發現他在收拾東西。他說他已經學了一年半,親戚朋友都在笑他,還是回家再練練吧,雖然現在做得不好,但用點心,做出來的壺還是可以托人拿去賣的。
我問老周:“你現在做一把壺要幾天?”老周說:“兩三天吧。”我又問:“那你現在做的壺一把能賣多少錢?”老周想了想:“20塊吧?!蔽覜]有再說話。老周說:“沒辦法,還是先回家練著吧,實在做不下去就只能去工廠打工了。”
我突然感覺很可笑,原來我兜兜轉轉,最后可能還是要回工廠打工。
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見老周,我們在街邊喝啤酒。我買了一瓶“山水”啤酒,格外苦澀。我問老周:“酒那么苦那么澀,為什么那些成年人還喜歡喝?”老周說:“酒精可以麻痹自己,逃避生活?!蔽矣謫枺骸盀槭裁匆颖苌睿俊崩现苷f:“其實生活更苦更澀。”
后來老周回了老家,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那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還在上學,大家都還熱熱鬧鬧地在一起。醒來的時候是半夜,睡不著了。我突然很后悔,后悔自己當初為什么沒有好好學習;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沒有文化,害怕自己沒有出路。我不知道我以后會是什么樣,但肯定不想活成現在這樣。
我知道我很可能一直以來都選錯了,我當年或許真的應該聽父母、老師的話,好好學習;又或許我不應該來這里,而是繼續跟一群人混吃等死。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了蕪湖的那碗蔥花面,它只是一位很普通的面攤老板煮的,也沒有什么稀奇的配料,可是它就是那么好吃。
四
香港有一只卡通小豬叫麥兜。麥兜很笨,很善良。他從小被媽媽送到武當山上跟道長學習太極拳,后來因為要去參加國際幼兒園比武大賽,其他小朋友都跑掉了,只剩一個不被所有人看好的麥兜,可即使這樣,他依然每天刻苦地學習太極拳。最后,他終于憑借一套打得又悶又慢的“太乙春花”太極拳,在比賽當天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明明自己已經很努力了,為什么還是被人打得像豬頭一樣呢?小時候的麥兜不明白。
香港有個張保仔洞,據說海盜張保仔在洞里藏了很多寶物,長大后的麥兜聽說了這個傳說,打算和朋友們一起去尋寶。洞口很小,當他千辛萬苦地到達那個又潮又濕的山洞的洞底時,發現傳說其實是假的,洞里只有一個被人咬了一口扔掉的包子。
麥兜說:“拿著個包子,我突然明白,原來有些東西,沒有就真的沒有,不行就真的不行。”
原來努力不一定會成功,努力也會失??;失敗不一定很好笑,成功了也不一定就開心。
我們的夢境總是軟塌塌的,可這個世界是硬邦邦的,我們只有狠狠地撞上去,撞得鼻青臉腫、腦袋發昏,可也撞得明明白白、腳踏實地。
而關于那碗蔥花面,它終究只停留在某天的清晨,路是要往前走的,眼睛是要往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