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王苗

以前，奶奶每天的作息都無比準時，什么時間做什么事，從來沒出過差錯，仿佛她的身體里有一座計時最精密的鐘表。而最近，她的時間感經常出現混亂，半夜會毫無征兆地突然醒來，白天又毫無征兆地突然睡著；會突然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會突然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星期幾……

這么多年來，奶奶每天早上五點半就準時起床，開始準備一家人的早餐。那會兒全家都在睡夢中，星星都還在夜空中頑皮地眨眼呢。

奶奶每天早上都會根據大家的出門次序，依次給每個人做出美味可口的早餐。等大家都出門后，奶奶再一個人安靜地吃早飯。吃完早飯，她又開始拖地、洗衣服，然后到了十一點一刻，奶奶出發去學校接果兒放學，把果兒接回家，十一點四十五，奶奶開始煮飯、炒菜。十二點一刻，午飯做好了，媽媽也回家了，奶奶、媽媽、果兒三個人開始吃午飯。

吃完午飯，媽媽和果兒稍微休息一下，就又要出門了。奶奶在家午睡一會兒，就又到了接果兒放學的時間。

下午四點半，奶奶去接果兒放學。把果兒接回來后，果兒寫作業，奶奶開始準備晚餐。吃完晚飯，奶奶收拾好碗筷，看會兒電視，九點半就去睡覺了。第二天一睜眼，又是同樣的忙碌。

奶奶就這樣忙碌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嘀嗒，嘀嗒”，奶奶還在沉沉地睡著。果兒一抬頭，已經八點鐘了。她在奶奶耳邊輕輕喊了幾聲：“奶奶，奶奶?！蹦棠毯孟衤犚娏?，身子動了一下，口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不知什么時候，爸爸走了進來，他輕聲對果兒說：“讓奶奶再睡會兒吧。早飯做好了，出來吃吧?！?/p>

果兒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從她記事起，奶奶從來沒有早上這個時間還在睡覺。

果兒和爸爸媽媽一起吃了早飯。因為是周末，吃完早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聊天、看電視。

奶奶突然慌慌張張地從房間里跑出來，火急火燎地說：“果兒，你今天不是期末考試嗎？怎么還不去學校？別誤了考試！”

果兒上前拉住奶奶：“奶奶您忘了？今天是星期六，我不上學?！?/p>

奶奶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許久，她慢慢點點頭：“你們是不是都還沒吃晚飯呢？餓壞了吧，我這就去給你們做！”說罷挽起袖子就往廚房走。

爸爸媽媽趕緊攔住了她，“媽，現在才早上十點鐘，離吃晚飯還早呢。”

奶奶扭頭看看掛鐘，臉上的表情慢慢舒緩了，眼睛里也漸漸有了神采。

媽媽笑著說：“您累了就多睡會兒，以后家里的事都交給我們來做。”

奶奶有些激動地說：“那怎么行？你們上班、上學都很忙，我只能給你們做做飯，洗洗衣服，照顧好你們的生活，要不什么忙都幫不上，吃了睡，睡了吃，不成老廢物了？活著還有什么用？”

果兒懂得，奶奶想盡力照顧好大家的生活，她不想讓自己顯得沒用，成為大家的負擔。

爸爸曾對果兒說，奶奶這種病叫阿爾茨海默病，俗稱老年癡呆，會越來越嚴重。現在她的時間感是混亂的，再繼續發展下去，會完全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甚至會連家人都不認識。

果兒呆呆地問：“不能治好了嗎？”

爸爸苦笑著搖搖頭：“這是進行性的疾病，會隨著人的逐漸衰老一點點加重。自然規律呀！”

“嘀嗒，嘀嗒”，鬧鐘的秒針走動起來的聲音似乎更加響亮和清晰，不緊不慢、永不停歇中又有一種壓迫和急促。四周靜悄悄的，銀色的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淡淡地投在奶奶的臉上。

突然，床頭的鬧鐘猝不及防“丁零零”地響了，把果兒嚇了一大跳。她剛想去把鬧鐘關掉，奶奶猛地驚醒了。

奶奶似乎沒看到果兒一樣，低著頭喃喃自語：“時間不早了，我起床去做早飯……”

果兒急忙拉住她：“奶奶，您弄錯時間了，現在是半夜十二點?！?/p>

奶奶疑惑地看著果兒，眼神中充滿了陌生感和不相信：“我睡覺前明明定好的，早上五點半起床……”

果兒耐心地對奶奶說：“您真的定錯鬧鐘了，您再仔細看看，現在是幾點？”

奶奶瞇起眼睛，認真盯著時鐘看了一會兒：“真的是半夜十二點？我稀里糊涂的，把鬧鐘上錯了？”她的嘴唇開始微微抖動。

果兒對奶奶說：“奶奶，您放心睡，到時候我叫您?！?/p>

奶奶又嘟囔了幾句，這才慢慢地躺下。

“嘀嗒，嘀嗒”，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果兒雖然很困，但努力不讓自己睡著。過幾分鐘，就要看一次表。終于五點半了，她把鬧鐘關掉，在奶奶耳邊輕輕喚著：“奶奶，奶奶?！?/p>

奶奶安穩地睡著，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的呼吸非常均勻，像個熟睡的嬰兒。

果兒悄悄地把鬧鐘撥晚了一個小時，奶奶睡得正香，既然“五點半”終究要到來，那就讓它再晚來一會兒吧。

“嘀嗒，嘀嗒”，安靜的房間里，只能聽見鐘表的聲音，一刻不停，不疾不徐。

樂樂摘自《少年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