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

陳慧君

人 事變動。王五一從小鄉調到了大鎮，級 別還是原來的級別，但這在官場上還是令人興奮的好消息，他們把這種調動叫做重用。

報到那天，分管人事的副局長陪同王五一一塊兒到單位，無非是介紹互相認識，然后強調一下團結，讓王五一支持站長的工作，讓其他同志支持王五一的工作，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因王五一是副職，辦公室就安排在站長辦公室。辦公室是一間房，靠窗擺著兩張辦公桌，一桌一臺電腦，一部傳真機連著一部電話，兩組沙發，一個飲水機，墻上掛著一個空調，房間里還養著一些花草：兩棵發財樹，一盆吊蘭，最有特點的是茶幾上一棵文竹爬滿了整整一面墻。

王五一的辦公室與下屬的辦公室還是有區別的，別的辦公室好幾人共用一臺電腦，王五一有自己的電腦；別的辦公室也有空調，但只是擺設，不能打開。這也算是級別的差距吧。

王五一辦公室的門上有一塊玻璃，玻璃上貼著一張報紙，報紙已泛黃，跟門很不相稱，有幾次王五一想撕掉它，但礙于初來乍到，沒敢輕舉妄動。

大鎮畢竟是大鎮，天天有人來拜訪。

這可忙壞了王五一，客人來了要給客人端茶倒水，客人走后還要打掃收拾。辦公室里就他跟站長倆人，站長總得拿點架子吧，再說就是站長不拿架子自己做這些活兒，王五一自個兒也覺得不自在，外人也覺得不自在。原來在小鄉時，大伙兒都擠在一個辦公室辦公，這些粗活兒都是辦公室年輕的女同志做。不僅待人接物，而且每天早上，王五一還要打掃衛生，這哪是單位二把手啊，直接成了站長的秘書了。

這還只是小煩惱，還有大煩惱，就是那些帶東西的客人來了更尷尬。他們的眼里只有說了算的一把手，根本沒有考慮副職，更沒有考慮一般人員。有時候因為王五一的存在，人家就不方便，不敢有所表示，就一直在那閑侃，就問：“文竹怎么長得這么好，有什么秘訣？”站長就開玩笑說：“這東西也喜歡喝茶，你們走后，喂它涼透的茶！”好不容易手機鈴聲響，王五一就裝作有秘密的事，借機出辦公室接電話。客人就不閑侃了，隨后……隨后就走了。有時候王五一就從抽屜里拿些紙，裝作上個洗手間，躲一下。但有時候手上有緊要的工作，給客人倒上茶后就在那兒忙，來人就閑聊，沒有了其他的行為。這時王五一就想，他間接起到了紀委的作用。

單位上的司機老梁就趁單獨的機會語重心長地勸王五一道：“王站長，不要老待在辦公室，多上我們辦公室坐坐，或出去走走……”王五一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兒，沒想到自己偶爾的沒眼色被不惑之年的老梁給點了出來，怪不得老梁雖然年紀大了，卻年年是優秀。

王五一不是聽了老梁的建議才很少待在辦公室的，而是避免尷尬，省得人家老是在那聊文竹……

即使是這樣，仍有尷尬。有時候出去回來，剛進辦公室，客人正跟站長在那兒拉扯，一下子被撞見，那時候王五一就恨不能找個老鼠洞鉆進去。隨后……隨后就是站長表現正氣的時候到了，將來人狠狠地教訓一頓，再將拉扯的東西退回……這時王五一才慶幸，先前沒有貿然將門上的報紙撕掉，原來那張舊報紙有它的用處。

突然有一天，站長被檢察院的同志帶走了，王五一就很懊悔，他后悔沒有監督好站長，沒有做好站長的助手，讓站長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閑暇的時候，王五一就跟下屬說：“站長進去，也有些怨我，如果我就是不給那些人提供便利，就是賴在辦公室，站長或許也不至于此。”老梁說：“其實這怪不得你，還是站長自己的問題，那些人想把禮送出去，辦公室只是其中一個戰場，辦公室送不出去，那些人還會到站長家里去的，當然也有可能把站長約出來一起吃飯?！蓖跷逡宦牶?，黯然神傷。過了好一會兒，王五一自顧自地說：“至少，至少，會差一些，說不定就能挽救了站長呢。”

站長被帶走不長時間，王五一就成了站長。任命剛剛下來，王五一就調整了辦公室，把大伙兒都聚到了同一間大辦公室。

那撕掉黃報紙的門就上了鎖。從此，那間辦公室就放檔案了……

（獲第十六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獎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