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
學 校處于遠離村子的旱塬上,像一只擱淺 在河灘上的破船。
方培來的那天,天正下著小雨,兩個學生流著鼻涕,滿身泥巴,深一腳淺一腳地為他抬來了一桶水,放進他住的單間宿舍里。一路磕磕碰碰,桶里的水只剩下了一半。水渾且黃,但一股暖流卻躥上來,瞬間溫熱了他冰涼的心。
校舍原是一間被廢棄的財神廟。三十多個流著鼻涕的學生擁擠在一間屋子里,被香火熏黑的墻壁不時掉著土渣,四周結滿了蛛網。棲息在屋檐間的老鼠冷不防會弄下一大團灰塵,撒落學生們一身。
第二天,方培老師阻止學生們為他輪流抬水,用屋檐上接的雨水洗臉做飯,還留下幾個居家較遠的學生,和他一同分享村民們送來的玉米棒子和山藥蛋。方培在清貧中開始了他的支教生涯。
這些風雨中成長的野孩子,一開始還真不好管束。上課想跑就跑,說是出去屙屎尿尿,八九歲了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有時候呆若木偶,不愿說話。方培來了個逆水行舟,沒有將他們關在滿是塵埃的教室里讀讀寫寫,而是帶他們融入大自然的懷抱。他說,我要帶你們上山去,但是我不只是讓你們閑游。你們除了活動兩條腿,還要充分利用你們的眼睛和耳朵,用眼睛觀察,用耳朵傾聽。
說完這些話,方培便帶著學生們來到學校東面的一處斜坡,那里生長著茂密的野花野草。方培要求他們每人在山坡上找一枝花,傾聽花兒開放的聲音。孩子們紛紛四散開來,野鹿一般歡快地跳躍著,鉆進花草叢中,仔細觀察那些熟悉而陌生的植物。那些躲藏在草叢灌木里的野花有的開著,有的正打著骨朵兒,可誰也沒見過它們是怎么開放的,更別提花開的聲音了,但他們還是找到了各自喜愛的花朵,將耳朵貼在花瓣上聽聲音。有兩個同學得出結論:花兒開放的聲音太小,人的耳朵聽不見,只有蝴蝶和蜜蜂這樣的昆蟲才能聽到,因為它們總是將嘴巴深深地扎進花蕊里面。
方培為他們細膩的觀察而欣喜。給出答案的學生,得到方培的贊譽,還獲得一枚蝴蝶狀的花竹書簽的獎品。方培又承諾,誰畫畫得好,字寫得好,誰就能在夜晚和他一起分享望遠鏡的奧秘。他帶來了一架可以觀察天體的望遠鏡,能從中看到銀河、月亮里的吳剛和桂花樹。望遠鏡里看到的星星比山都大。方培就給學生們每人一張小紙片,讓他們把所觀察的花草、樹木、蝴蝶、蜜蜂、鳥兒畫在上面,并在畫的下方注出漢字。這一招很妙,通過畫畫寫字, 一直被認為很難的作業完成起來竟然如此有趣。還因為身邊站著老師,在老師的隨時關注下,再復雜的問題也不難得到解決。被老師激勵的孩子們,眼眸亮晶晶的,像從望遠鏡里看到的星星。
方培每天教學生們唱一首歌。
方培還在破敗的院落外面豎了一根木桿,升起國旗。
沉默已久的孩子們像春天早上的鳥兒唧唧喳喳地歡叫開來。
又一個秋雨季節來臨。雨,淅淅瀝瀝,已經下了整整一個月。旱塬變成了爛泥灘。校舍岌岌可危。方培給村長反映危房的情況,村長說村里的青壯年都外出打工了,村里沒勞力;他又給上級反映,上級承諾派人查看,卻一直沒來。
雨,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方培這一夜睡得潦草,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仿佛來自天外。天還沒亮,他就起床了,將陸續到校的學生擋在外面。
濕漉漉的泥地上,學生們整齊地站成排,眼睜睜地瞅著已經開始垮塌的屋脊。方培說,見證奇跡的時間快要到了,你們將會幸運地目睹破舊的校舍倒塌,以及一座新的學校拔地而起的全過程。學生們都不明白,這會兒老師竟然沒有悲傷,反而如此欣喜。終于,教室的屋頂在他們久久的注目里轟隆一聲,倒了。一團白煙從雨霧中升起,緩緩向雨中擴散,場面驚呆了孩子們的臉。第一個趕來的是村長。許多上了年紀的村民也紛紛趕來。看著方培和孩子們待在雨中,看著孩子們撲向各自的爺爺奶奶時,村長像牛一般號啕起來。
學校倒塌的事件驚動了縣教育部門。方培保護學生的事跡,成了全縣教育系統的一大新聞,幾路記者陸續趕來。面對鏡頭,方培說:“我可以用一句話回答你們的全部問題:是老鼠給了我啟示,讓我將孩子們擋在了外面。我老早就聽人說,老鼠搬家,房倒屋塌。那一夜,棲息在屋梁的老鼠全部搬了家。”
三個月后,一所名為希望小學的小洋樓在原址建起。學校正式分配來了兩位年輕教師。而方培卻選擇了離去。他去了另一所更為偏僻的學校。
(獲第十六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獎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