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云
小王子說:很少被關注的“欻”字,因為互聯網的關系在人群中得到普及。從這個角度看,網絡對于保護漢字和漢語文化,又何嘗不是好事呢?
昨天還自由自在趿拉著拖鞋買豆漿油條的小市民,今天就成了被街頭巷尾指手畫腳議論紛紛的紅人,這想必是一件令人費解又不大自在的事情。生僻字“欻”就碰到了這種待遇。
在抖音軟件上,有許多網友發短視頻質疑小學一年級語文課本中收錄的音節chuā找不到對應漢字,直接喊話溫儒敏總主編要求討個說法。溫主編也迅速回應說:chuā對應的字有“欻”,擬聲詞,形容動作迅捷,如“欻的一下就把那張紙撕了”。這一來一往,把默默無聞的“欻”烘托成了家喻戶曉的“網紅”。有人調侃說,“欻”這個字,從模樣上看是“欠火”,誰知道卻欻的一下火了起來呢。
語言文字的世界里,字、音、義因約定俗成而形成了共同進退的同盟。有些同盟源遠流長,有些同盟卻根基淺薄,“欻”就屬于后者?!皻H”字讀作chuā,表示“擬聲詞,形容急促或有節奏的聲音”,這三者締結約定的歷史,算起來不超過一個世紀。
歷史上,“欻”字一直和另外一組音義結成緊密同盟?!墩f文解字》就收錄了“欻”字,讀音是“讀若忽,許物切”,解釋為“有所吹起”。初中語文里有一課是選自《聊齋志異》的《狼》(三則之一),其中另一則寫道“有屠人貨肉歸,日已暮。欻一狼來,瞰擔上肉,似甚垂涎;步亦步,尾行數里?!边@里的“欻”,則是“忽然、迅速”的意思,讀xū。直到今天,字典里還收錄著“欻”(xū)這個條目。

生活里,chuā這個讀音和表示某種聲音的含義聯系在一起,也有許多例證。比如,日??谡Z中說“走起路來chuā chuā的”“chuā的一下飛過去了”。冀魯方言里,“chuā-la”用來形容小動物在紙上爬行的聲音,“chuā-ta”則形容棍子戳地或走路的聲音。
那么,“欻”是什么時候讀作 chuā,且表示“有節奏或急促的聲音”的呢?至少在《康熙字典》和1921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教改國音字典》里,“欻”還只有xu一個讀音。而在呂叔湘先生1961年發表在《人民日報》上的文章中,呂先生在舉例時提到了“欻”讀chuā這件事。基本可以判斷,由于口語中的象聲詞chua找不到一個對應的本字,所以被安排到“欻”字身上,并通過權威工具書固定下來,從而形成了一個牽強卻穩定的同盟。
說起來,“欻”(chuā)有個絕大多數字詞都不具備的特殊身份。漢語的一大特點是同音字多,同一個音節可以對應很多字詞,比如讀作shī的,可能是獅、施、濕、師、失、詩……但讀chuā的呢,只有欻一個。即使把標準放寬到同聲韻不同調,也仍然只有欻這個孤家寡人。
即使被收入了《新華字典》《現代漢語詞典》等權威工具書,“欻”的露面機會仍然少得可憐,還入選過網友收集的“那些你天天掛在嘴邊但寫不出來的漢字”——那是“欻”字上一次在公眾面前曝光。通過語料庫檢索發現,60多年來,“欻”在報刊小說中大概也就出現過不到20次。不過,莫言格外偏愛“欻”字,他小說中提到“欻”的次數,幾乎占到其出場數的一半。在他的筆下,騾馬吃高粱穗子的聲音是“欻啦欻啦”,雪白的刺刀從腮幫子旁擦過的聲音是“欻啦”,腳掌踩著地下石片的時候“欻欻地響”,就連《紅高粱家族》里,“我奶奶”被扇了一巴掌,臉上紅暈褪去的聲音也是“欻啦一聲”。
大浪淘沙摘自《北京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