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瑤嗚哇山歌淺析

□ 肖曉春

湖南省隆回縣境北部高寒山區，有一個叫虎形山的地方。 這里居住著一支曾被中國民俗史料遺忘、 古老而獨特的瑤族分支，他們獨立于其他瑤族分支之外，封閉在虎形山的荒野大山里，忠實地傳承著先祖最為古樸純貞的生活。 因為寨子里的女人個個著裝絕倫，美如山花，人們便把這個民族稱為“ 花瑤”。

隆回瑤族是個愛美的民族，更是個愛唱歌的民族。 他們勞動時唱，行路時唱，喜慶節日時唱，歡迎客人時也唱，唱山歌成了他們表達感情最常用的一種方式。在眾多的花瑤山歌中，最被人稱道的是“ 花瑤嗚哇山歌”。

“ 花瑤嗚哇山歌” 是一門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古老藝術。 它高亢激越，以獨有的穿透力，穿越歷史的時空，一直激蕩在花瑤棲息的這片土地上。 遺憾的是，由于隆回瑤族沒有自己的文字，“ 花瑤嗚哇山歌” 完全靠歷代藝人“ 口傳心授” 流傳下來，沒有任何記載，所以，對嗚哇山歌的起源，至今眾說紛紜。 本文嘗試對“ 花瑤嗚哇山歌” 進行一些粗淺的探討，希望能得到專家學者們的指正。

隆回“ 花瑤嗚哇山歌” 的形成

隆回“ 花瑤嗚哇山歌” 的起源，應來自于隆回瑤族祖先對封建統治者的反抗斗爭。

隆回瑤族是個多災多難的民族，遭受過歷代封建王朝的鎮壓。據《 隆回縣志》 和當地瑤族族譜記載，隆回瑤族祖居江西吉安，元末時，其先祖受當地統治者的民族歧視，經常遭到官軍的殺戮。他們為了生存，群起反抗，英勇斗爭。 作戰時，擂鼓鳴鑼，用謠語唱著高亢的進軍之歌，激勵士氣，與官軍進行殊死的戰斗。

后來，那里的瑤民終于敵不住封建統治者的鎮壓，被迫外遷，在無數次的遷徙中，又屢遭統治者的鎮壓殺戮，只得逃進深山老林，以狩獵和采集草藥為生。 深山老林里猛獸出沒，環境惡劣，瑤民仍然要集體行動才能生存。在圍捕兇猛的野獸時，他們往往幾十人結成群體，一人擊鼓，一人敲鑼，其他人發出“ 嗚哇，嗚哇” 的叫聲，向兇猛的野獸進攻。打獵采藥之余，他們又在崇山峻嶺里刀耕火種，從狩獵轉向了農耕。 耕作勞動時，他們依然承襲著祖先遺風，群體出動，高喊著“ 嗚哇嗚哇” 的山歌號子，頑強地向大自然進軍。 在雄壯有力激昂高亢的嗚哇山歌中，荒山野林里，開墾出了一塊塊梯土，長出了一片片玉米高粱。 祖先們反抗壓迫的戰斗之歌，演變成了勞動之歌。下面這首《 開荒歌》，就是有力的見證：

鼓打一聲我冒唱 / 鼓打二聲我冒行/ 嗚哇…… / 鼓打三聲歌聲起/ 雷公轟轟催人忙/ 我老常/ 開山開荒種谷糧/ 嗚哇……//

隆回虎形山地處荒僻，自古以來文化生活相當貧乏。 瑤民們為了自娛自樂，經常以山歌的形式，在田野山崗上自我愉悅。 在這種環境下，“ 花瑤嗚哇山歌”也不斷為瑤族人民所修改。 隨著歷史的不斷發展，語言的不斷變異，它的內容、 形式和表現手法顯得更加豐富多彩，本是戰斗之歌、 勞動之歌的“ 花瑤嗚哇山歌”，不斷被改進、 創新，成了瑤民表達歡樂、 向往幸福、 追求愛情的抒情山歌。 如：

打起來/ 唱起來/ 唱得青山雀鳥飛起來/ 嗚哇…… / 唱得青山顛倒樹木長 / 唱得河里石頭浮起來 / 少年乖 / 唱得妹的丸心（ 把公） 癢起來/ 嗚哇……//

現在隆回瑤族中傳唱的“ 花瑤嗚哇山歌”，大都以表現愛情為主，但也有不少是表現勞動生活等愛情以外的，如下面這首“ 花瑤嗚哇山歌”，表現的就是平常生活，它風趣幽默，表達出一種和諧的感情。

清早來/ 趕路來/ 大路趕著小路來/ 嗚哇…… / 大路趕到歌師傅/ 小路趕到歌秀才/ 少年乖/ 兩位歌師一路來/ 嗚哇……//

花瑤嗚哇山歌的藝術特色

盡管“ 花瑤嗚哇山歌” 從戰爭歌演變成勞動歌，又從單純的勞動歌分化為勞動歌和愛情歌以及反映日常生活的生活歌，但是，內容變了，形式和風格卻仍然保留著原生態風貌。

這里，筆者想從“ 花瑤嗚哇山歌” 的歌詞和音樂兩方面來探討一下“ 花瑤嗚哇山歌” 的藝術特色。

“ 花瑤嗚哇山歌” 歌詞的特色

“ 花瑤嗚哇山歌” 的歌詞一般采用直陳、 比喻、 起興、 夸 張、對偶、 排比、 反復、 問答等表現手法。 形式上有一定格律，但也可以因時因地因景的不同而不受格律約束。 一般為七言體，每首六句居多。 也有多句的。 一般都押雙句韻。

“ 花瑤嗚哇山歌” 的韻腳區別于世界上所有的山歌，它的每種韻腳都有固定的名稱，并且都是三個字，不像常用的韻腳那樣只有一個字，猶如詞牌的名稱。 如：少年乖、 我老哥、 我老常、 我個賢。 據考“ 花瑤嗚哇山歌” 的韻腳共有24 個，但大都失傳，現流傳下來的大約10 多個。 如：

頭上斑鳩叫唉唉 / 斑鳩伴我唱歌臺/ 嗚哇…… / 只唱米篩團團轉/ 莫唱簸箕簸米兩扇開/ 少年乖 / 只唱攏來莫唱開 / 嗚哇……//

這里用的韻腳是“ 少年乖”。

又如：

鼓打一聲我冒唱/ 鼓打二聲我冒行/ 嗚哇…… / 鼓打三聲歌聲起/ 雷公轟轟催人忙/ 我老常/ 開山開荒種谷糧/ 嗚哇……//

這里用的韻腳是“ 我老常”。

“ 花瑤嗚哇山歌” 韻腳的用法，在所有的押韻文體里，絕無僅有，獨具一格。

“ 花瑤嗚哇山歌” 的音樂特色

前面提到過，隆回“ 花瑤嗚哇山歌” 的起源，來自于隆回瑤族祖先對封建統治者的反抗斗爭，后來由于歲月的變遷，又演變成勞動歌。 無論是戰爭也好，勞動也好，都是群體性的。 越是在群體性的勞動中產生的歌唱，也就越起勁，聲音也就越高，越響亮，高到用假嗓唱，近乎于“ 喊”。 就是所謂的“ 勞動號子”。

“ 花瑤嗚哇山歌” 是隆回瑤族在勞動中唱的歌，這種歌是為了鼓舞勞動情緒的。 一群人在一起集中干活時，一人身系銅鑼、 皮鼓，邊敲鑼擊鼓，邊放聲歌唱，以鼓舞干勁，提高勞動效律。 它是一種高腔山歌，多為成年男子用真假聲結合演唱，曲調節奏自由，聲音高亢嘹亮，有較長的甩腔，并常加用“ 嗚哇……” 等襯詞。

那么，隆回瑤族在表達愛情時，為什么也要以高腔表現？ 這是因為隆回瑤族所居地域決定的。過去，隆回瑤族所居地都是高山密林，山民居住分散，平時鄰居和鄰居之間想說句什么話，都只能站在各自屋前的高坡上，扯開嗓子大喊。 同樣，男子用山歌向女子表達自己的愛情時，聲音如果不高亢嘹亮，女子就聽不見。所以，“ 花瑤嗚哇山歌” 即使是表達男女之間的愛情，也是高亢嘹亮，氣勢磅礴，動天撼地，絕無纏綿之情。

“ 花瑤嗚哇山歌” 高亢的旋律，是隆回瑤族生命形態的體現，表達出了隆回瑤族的一種生存狀態。 那穿透云天的“ 嗚哇” 甩腔，是他們面對惡劣環境，敢于斗爭、敢于進取的頑強性格的體現。 隆回瑤族熱愛美追求美的美好心愿，全都濃縮在“ 花瑤嗚哇山歌” 激昂高亢的旋律里。 它忠實地反映了隆回瑤族在自然、 社會、 歷史變遷中的種種感受，反映了隆回花瑤崇尚自然、 追求和諧的理想，全面、 完整、 生動地體現著隆回瑤族以及這一地區的文化傳統。

高亢激越的“ 花瑤嗚哇山歌”，是隆回瑤族創造的民間文化藝術珍品，積淀了深厚的民族文化。 “ 花瑤嗚哇山歌” 的文化價值和歷史價值，已引起了世人的極大關注。 1996 年，虎形山瑤族鄉建鄉40 周年慶典時，正逢湖南省工藝美術年會在隆回召開。 鄉慶慶典上，兩位瑤族老者演唱的“ 花瑤嗚哇山歌”，引起了專家們的濃厚興趣。 有關專家評價，那高亢激昂、 極具穿透力的高音階，就是世界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也未必唱得出來。

2004 年9 月21 日，在山西左權舉辦的第二屆全國南北民歌擂臺賽上，隆回花瑤歌手陳世達、戴碧生演唱的“ 花瑤嗚哇山歌”以其獨特的民族風格、 粗放的瑤山韻味征服了評委和觀眾，以98.61 的高分，榮獲最佳歌手獎和薪傳獎。 2005 年11 月，在湖南省第二屆少數民族文藝調演上，隆回縣選送的“ 花瑤嗚哇山歌” 組合，與眾多市縣選送的節目同臺競技，獲得金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