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中國周邊外交的評估、定位和應對方略

石源華

進入新時代的中國，繼續推行中國社會主義特色大國外交，以合作共贏理念推動與周邊國家建設命運共同體，形成地區合作的新動力。美國在特朗普上臺后，奉行“美國第一”外交戰略，并提出“印太新戰略”，給中國周邊增加了新的不安定因素。兩國外交戰略出現重大變化，中美兩股力量形成相當程度的抗衡和沖撞，使得中國周邊外交形勢出現新態勢。

我對2018年以來中國周邊外交有如下幾點評估。

一是中美對抗態勢已成主流，但仍處可控范圍。中美貿易戰還是會在同一個國際體系和規則下來尋求解決辦法。

二是既成國際秩序遭受挑戰，但不容隨意舍棄。美國接連“退群”，甚至說要退出聯合國。但我認為國際秩序還是不能改變的。

三是周邊熱點有所降溫，但仍可能存在反復。例如最突出的南海問題，現在我們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已經緩和，但美國因素仍不容忽視。中國的做法歷來是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但你惹了我，我一定會做出反應。美國在軍事上在南海搞動作，卻給了我們以應對的機會，這在長遠來講對中國也可能是好事。在朝鮮半島問題上，美國是不想解決朝鮮半島問題，它需要半島局勢的適度緊張，否則它就失去存在的理由，太平洋第二島鏈就要瓦解。現在美國的做法是要朝鮮投降，但朝鮮不會投降。最終決定朝鮮半島問題解決的因素將是中美在半島的實力對比。如果中美真正平起平坐了，半島問題有可能解決，但現在是根本解決不了。2018年半島局勢發生變化以來，有很多輿論擔心我們在半島問題上被邊緣化。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中國在半島問題上永遠不會被邊緣化。

四是周邊國家對華關系趨好，但仍存在逆轉可能。我近年提出了一個“中間國家”觀點，認為在美國和中國之間有一個中間國家群，而且這個群越來越大，這些國家在中美之間尋求平衡是它們最好的出路。

五是一些周邊合作機制面臨沖擊，但有望整合推進。

關于中國周邊外交的定位問題，我認為：

周邊外交仍是中國外交全局的“重中之重”。我們要少講全球治理，因為根據中國目前的發展程度，不宜太多去管人家的事情，把自己的事情管好、把周邊的事情管好是最重要的。

中國的外交定位將是繼續在既成世界體系下實現強國目標。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是不能動搖的。我們能夠發展到今天，就是借助于世界體系、世界規則。

中國周邊地區仍將是“中美兼容共存”的基本格局。我不大主張把這個地區目前的形勢看得過于嚴重，盡管在特朗普時期我們的周邊形勢與奧巴馬時期相比是非常嚴重了，中日、中菲、中越還有中國與其他一些國家關系一度都被美國人搞得亂七八糟。但是現在有點在回歸原位。我們應堅持與美國在我們的周邊地區協調關系。

中間國家是中國周邊外交合作的重點，多邊主義是未來周邊合作的主要方向。

面對目前中國周邊新形勢，中國應采取怎樣的外交應對方略？

20多年前面對國際局勢的變化，鄧小平確定了“韜光養晦”的戰略，我們執行得也是成功的。這是中國的一個大的戰略，在蘇聯不復存在的情況下，這個大的戰略的主要標記就是中國不是蘇聯，不走蘇聯那樣同美國對抗和爭霸的道路。這樣的思路確定后，我們的做法就是在既成的國際體系和國際規則下來實現中國的和平崛起，而且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甚至不惜忍辱負重。這種做法換取我們加入了WTO，并且逐步取得了世界老二的地位。我覺得這個戰略更加成功的地方是，不僅我們自己認定中國不是蘇聯，而且我們讓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也認可中國不是蘇聯。所以我們能在一個和平的環境下，在它們渾渾噩噩不知不覺之中變成了世界老二。現在它們回過頭來也是很懊悔的。

在中國成為世界老二后就出現一個新問題：中國內部的看法發生了分歧，有人覺得中國可以去做蘇聯了。結果就把世界上的反對力量又集中到中國身上來了。在另一方面，美國或者說西方大國現在回過頭來看，覺得自己上了中國的當，認為中國在制度上是同它們對抗的，所以又蜂擁而來，矛頭都對準中國。所以我們仍然需要解決中國是不是蘇聯的問題。所以我們外交的定位是非常重要的，仍然要在既成的國際體系和規則下面來實現中國的強國目標，并且要讓世界明白我們的定位。所以我們周邊外交有一個重點就是怎樣讓人家相信中國不是蘇聯。我們要非常明確地表明我們是既成國際體系和國際規則的遵守者和保衛者，是全球化和多邊化的參與者和執行者。2018年中國舉辦進博會，一下子買了那么多外國貨，而且根據商務部發布的公告，2019年中國進口還將會有兩位數的增長。這就很說明問題。總體來講，我們需要有一個新的大的戰略，核心仍然是中國不像蘇聯那樣走軍備競賽的道路，而是要在一個既成的國際體系下來實現自己的發展，同時我們還要讓美國等西方大國認識到這一點。中美之間的貿易戰就是在同一個國際體系下才能發生的，而當年的蘇聯跟美國則是兩個不同的國際體系在互相對抗。

我注意到近期一些學者提出在新的條件下的韜光養晦和有所作為。我大體接受他們的思路，但是我認為要避免再用“韜光養晦”這個說法。關于中美貿易戰問題，我認為可以通過一些讓步，實現中美關系的大體穩定，爭取有利環境，做強做好中國自身。而且我們要保持和增強中國的戰略定力，不要有一點事情就非常緊張。現在美國面臨的困難可能比中國更大。我們要有充分的信心，設計好自己的戰略，最重要的是把中國發展起來。中國強大起來，周邊問題的解決都是不在話下的。

（作者為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