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們都害怕孤單

美丫

之后是那樣美好的三年，沒有人知道小藤和蟲蟲是什么關系，怎么會那么親密那么相親相愛，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什么是失而復得，為何要加倍珍惜。

一

分數下來的第一時間，小藤接到蟲蟲電話，相互通告了分數，竟然只差了七分，小藤大喜，一直怕分數懸殊大了，進不了同一所學校，現在好了，她問蟲蟲，那咱報哪所學校啊？

還是以前說好的吧，去大連。蟲蟲很果斷。

真去那么遠啊？小藤有點猶豫，會不會太遠了——從小到大，事到臨頭，小藤都會那么猶豫一下。

不是一直都想去有海的北方城市嗎？遠怕什么呢，有我呢！蟲蟲的口氣很堅定，小藤幾乎能想到蟲蟲在電話那邊邊說“有我呢”邊拍胸脯的樣子。

小藤的心立刻就踏實下來，這些年，蟲蟲對小藤說的最多的可能就是這三個字。而小藤，只要聽到這三個字，立馬堅定。

二

蟲蟲第一次對小藤說“有我呢”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是小藤和蟲蟲第一次見面，小藤八歲，跟著自己的爸爸，蟲蟲八歲半，跟著自己的媽媽，一同在一家酒店會面。

小藤單身的爸爸和蟲蟲單身的媽媽，在這次見面前已經交往了半年，這次之所以帶著小藤和蟲蟲，是已經有了結婚的打算。

其實小藤心里什么都知道——爸爸和媽媽分開已經兩年，媽媽跟著另一個男人去了國外，單親家庭成長起來的孩子早熟而敏感。但是，她直覺中不喜歡蟲蟲的媽媽，蟲蟲的媽媽衣著艷麗，并且化很濃的妝。不過小藤什么都不表現，只抿著嘴唇，把心事放在心里。

蟲蟲卻相反，在大人還沒有開口的時候，仰起頭問，媽，你要和這個叔叔結婚嗎？

小藤這才留意到蟲蟲，比她高一點，短發，棉布格子的襯衣，袖子卷著，肥肥的背帶褲，很像個小男生。蟲蟲在說完這句話后，忽然沖小藤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小藤嚇了一跳，腳步向后縮了縮。而蟲蟲口無遮攔的話，也讓兩個大人略有尷尬，過了一小會兒，蟲蟲的媽媽才拍了一下蟲蟲的腦袋，這小孩。然后介紹兩個小孩子認識，蟲蟲媽媽說，小藤小半歲，應該叫蟲蟲姐姐。

小藤一怔，看了蟲蟲一眼，不知怎么，就真的叫了，姐姐。

蟲蟲笑嘻嘻的，說這小孩好乖哦。好像她自己不是小孩。之后，蟲蟲一直喋喋不休，小藤一直不說話，直到蟲蟲捅捅小藤的胳膊，小藤，冰激凌吃不吃？

小藤也愛吃冰激凌，只是還不到夏天，爸爸不讓，小藤只有忍著。蟲蟲這樣一問，小藤忍不住了，想吃，可是，爸爸不讓。

還沒等爸爸表明態度，蟲蟲拍拍小胸脯，沒事，有我呢。然后對著服務員喊，兩個香蕉冰激凌。

小藤看爸爸一眼，爸爸有點尷尬地笑笑，沒說什么。小藤的心里一陣喜悅，為即將得到的冰激凌。那是一個八歲孩子最簡單的喜悅，她有點感激蟲蟲，偷眼看過去，朝她笑一下。

蟲蟲撇嘴，這表情，讓小藤想起班里那些喜歡搞惡作劇的“壞孩子”。

三

就這樣認識了蟲蟲，那天，當小藤把冰激凌吃完后，就被蟲蟲扯到了酒店的大堂去玩了，蟲蟲似乎對自己的媽媽和小藤的爸爸毫不關心，只對小藤和大堂里的熱帶魚感興趣。直到后來小藤忍不住，怯怯問，蟲蟲，你媽媽和我爸爸……

誰知道呢？蟲蟲依舊把臉貼在魚缸上，我跟著我媽見過好多叔叔了。然后扭頭看小藤一眼，不過，他們都沒帶過小孩。

小藤更深地把頭低下去，又問，他們真的要結婚嗎？

蟲蟲轉回身來，別怕，有我呢。

不知怎么，小藤的心就有些踏實起來，在媽媽離開后，小藤小小的心里好像一直擔心著什么，擔心著某一天爸爸會領一個陌生的女人回家。現在，這一天來了，不過讓小藤沒有想到的是，和這一天一同到來的，還有蟲蟲。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爸爸試探著問小藤喜歡不喜歡蟲蟲媽媽。小藤在沉默好半天后，說，蟲蟲會跟媽媽一起來咱家嗎？在得到爸爸確定的答復后，小藤說，好吧。

四

半個月后，蟲蟲就跟著媽媽一起搬到了小藤家。蟲蟲來時只抱了兩只玩具熊，給了小藤一只，三下兩下爬到了床上。

小藤仰起頭問，蟲蟲，你以前住誰家啊——不知怎么，小藤感覺蟲蟲以前沒有自己的家。

蟲蟲聳聳肩，姥姥家，舅舅家，還有別的叔叔家，好多地方。

那以后還走嗎？小藤想不出來那該是怎樣的生活。

我也不知道。蟲蟲無所謂的表情。我媽說走就走，我媽說不走，就不走。

那我跟我爸說，不讓你媽走了。小藤就很堅定地說。

蟲蟲笑起來，好，那我就不走了，我不喜歡他，但是我喜歡你。

他？小藤想，是說爸爸吧？而小藤也不喜歡蟲蟲媽媽，但小藤沒有說。

小藤的生活就這樣發生了大變化，雖然不和蟲蟲在一個學校，但離開學校的所有時間，小藤都不再孤單，不用因為爸爸出差或加班住在親戚家。甚至有時候，兩個大人會同時有事不回家，蟲蟲就帶小藤到小區外面的小吃店里吃東西。

五

因為蟲蟲的出現，最初一段時間，小區里那些“壞男孩”總會故意問小藤，你新媽疼你嗎？你新姐姐打你嗎……

就算大一些的孩子，蟲蟲也會追過去跟人家鬧，動手也不怕。后來有一次，蟲蟲在地上撿了塊尖利的石頭追著一個男孩滿院子跑，直到男孩求饒。

慢慢地，沒有人敢再惹小藤。那是小藤度過的最最踏實的一段時光，不孤單，不畏懼。直到多年后小藤才明白，蟲蟲那時所有的“勇敢、壞、不在乎”，不過是因為過早經歷了人生動蕩而被迫學會的防備和抵抗。那時，她只是心滿意足地享受著有蟲蟲陪伴的日子。

只是，這段好時光并不長久。不過一年多后，小藤的家中再度出現紛爭——曾經爸爸和媽媽那樣的紛爭，不同的是，蟲蟲媽媽的聲音要更尖銳鋒利。小藤嚇壞了，沖進和蟲蟲的小房間，聲音顫顫地說，姐，姐，他們吵架了。

蟲蟲正趴在床上看一本童話書，并沒有小藤這樣的驚慌，只是淡淡說，聽到了。

怎么辦呀？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小藤感覺到小小的心臟跳得厲害。

蟲蟲沒有說話，扔了書下床，拉著小藤徑直穿過兩個大人正在劍拔弩張的客廳朝外走。一直走到小區僻靜的角落，蟲蟲才停下來，看著小藤，輕輕說，小藤，也許我又要搬家了。

小藤一怔，然后就哭了。

六

三個月后，蟲蟲跟著媽媽離開了，小藤一言不發地站在那里看著蟲蟲收拾東西，看她把那只已經舊了的玩具熊塞進包里。

姐，小藤低低說，我不想讓你走。

蟲蟲回過頭來拍拍小藤的肩膀，別怕，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蟲蟲就這樣離開了，剛剛過了十歲生日的小藤忽然覺得很孤單很孤單，那是她八歲之前一直承受的孤單，但現在，這孤單被蟲蟲穿了個洞，小小的心，就覺得承受不下去了。她想蟲蟲。爸爸并沒有再結婚，但不斷有新的女朋友，雖然不帶回家，可是小藤知道。小藤變得更加沉默，把精力都放到讀書上。小學畢業，中學畢業，以優異成績考入市重點高中，這一年，小藤已經長成眉目如畫的少女。只是有些瘦。

那天報到完分過班，小藤找到自己的位子，坐好，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扭頭看，身后兩排，一個短頭發、個子高高、穿棉布格子襯衣的男孩子一樣的女生，正笑瞇瞇看著她。

依稀似曾相識，但，小藤飛快在記憶里搜索，卻想不起來。

那女生笑著走過來，剛才我在報名冊上看到你的名字，我想，應該是你。我，是蟲蟲。小藤，我說過，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竟然是蟲蟲，已經六年了。

于是那天小藤知道了，為了這樣的再見，一向不愛學習的蟲蟲強迫自己喜歡課本、喜歡那些枯燥的數字和公式，因為小藤一直學習好，這是蟲蟲能向小藤靠近的唯一的方式。

蟲蟲做到了，用了六年的時間。

七

之后是那樣美好的三年，沒有人知道小藤和蟲蟲是什么關系，怎么會那么親密那么相親相愛，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什么是失而復得，為何要加倍珍惜。

三年后，小藤和蟲蟲—起去了大連。火車上，小藤問了蟲蟲一個那么多年一直想問的問題，蟲蟲，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蟲蟲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我第一次看見你，你叫我姐，因為我和你一樣，其實都害怕孤單，都想有個家。

說完，蟲蟲哭了。那是這么多年，小藤第一次看到蟲蟲的眼淚。

陳書君摘自《家庭主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