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家的老灶頭

王祖芳

小時候，我們家的灶頭沒什么特別，堂伯家的就不一樣了。堂伯家有四男四女八個孩子，一家總共十口人，試想每天每頓堂前的那張八仙桌都坐得滿滿的，還剩兩個人須站著，十雙筷子齊刷刷地伸向桌上的菜碗里，場面是多么的壯觀啊！因為人多，所以堂伯家的灶頭是我們整個家族里最大的，放著三口鍋。我清楚地記得，最里面的那口大鍋到過年時給各家用來蒸炒炒米的糯米飯，平時經常都是燒豬食的。中間那只鍋子不算小，是燒飯的。最外面那口小鍋子每天先燒開水，再炒菜用。

那時候條件差，偏偏堂伯父家人口這么多，勞力卻只有三個半（伯母拿婦女的工分，只有六折工），他們家的經濟狀況當然不用說了，常常是一道菜燒兩大碗。在我的印象中，堂伯家燒得最多的就是茄子了，兩大碗同樣的菜渺小地放在桌子中間，你一筷子他一筷子，不一會兒菜碗見底。后來上桌的那幾個人基本沒菜吃，只能沖一碗醬油湯就飯。我看著堂哥堂姐們盛了一碗飯又盛一碗飯，總納悶他們家的飯怎么那么好吃呢？我們家的菜每天不止一種，但我怎么也不覺得好吃呀。在堂哥堂姐們接力似的盛飯中，他們家的—鍋飯只剩下一塊完整的鍋巴了。堂哥堂姐各自掰了一塊抓在手上津津有味地嚼著，有一兩次我也學著堂哥堂姐拿一塊小鍋巴，慢慢地啃咬著，感覺味道很一般。

上初中之前，我跟小堂姐很親，經常呆在堂伯家玩耍。那時候，堂伯家里人常常拌嘴，我不明白原因，我母親常說“窮則氣多”，但我仍然不懂。等到我畢業回來參加工作了，大堂哥已結婚分家另過，三個堂姐也嫁出去了，家里還剩三個堂哥和一個堂姐，雖然兩個大一點的堂哥開始干活了，但經濟條件似乎并沒有好轉，吵嘴的事還時有發生。

有一個周末，我從鎮上回到老家，照例去堂伯家看看。不知怎么的，兩個堂哥吵起來了，有一個堂哥突然跑到明堂里，抄起一把鐵耙，舉起來對著灶頭上的鍋子鋤下去，鍋子頓時破裂了。平時在我們的童謠中有說到：“遮我日頭，扒你家灶頭”;有人吵架，情急之中也會怒氣沖沖地叫嚷：“相信我扒掉你家灶頭嗎！”;我母親常常教育我們說“惡婆娘上灶，嚇得灶老爺一跳”，凡此種種，足見鄉人對灶頭的重視！民以食為天，司命帝君當然乃一家之主，堂哥竟然真的扒掉灶頭了，那還得了！灶老爺受到多大的驚嚇我不知，但我看出來另一個堂哥也真火了。看這架勢，估計要血拼。我拿出平生最大的膽量，一邊伸手攔住舉著釘耙的堂哥，生生地把他手里的釘耙奪了下來，一邊說：“兩個哥哥，你們還像兄弟嗎？有話好好說。”就這樣，我一個人止住了一場惡戰。現在細想并非我力量大，而是因為我是他們最小的妹妹，最主要還有個真正的原因：他們是在一個灶頭上吃飯的親兄弟！

后來，人們紛紛用上了煤氣灶、電飯鍋、電磁爐、微波爐，老灶頭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偶有一家親戚家有老灶頭，去做客時，我總是搶著去燒火。我們覺得灶頭上燒的飯特別好吃，特別香，很懷念有灶頭的童年。

最近，在高樓林立的現代化建筑里，竟然看到了灶頭。這是一家名為“佬家大灶臺”的連鎖店，店內墻面特意做成土墻的樣子，八九個灶頭排成三列，用青磚砌成，灶面用黑色花崗巖砌就，木頭鑲邊。一口大鍋安在灶頭上，鍋子上架著一只不銹鋼做的水桶一般的蓋子，正上方還懸掛著一個抽油煙機，上寫：“鴻運當頭”。顧客坐在灶頭的三面，灶頭有一面是灶膛，燒的是柴火。說話間，身穿廚師服的年輕人端著剁好洗凈的雞塊來了，他并不揭開桶狀鍋蓋。原來鍋蓋的一面留了個窗戶，雞塊就是從那里倒進去的，油星一點都不會濺到顧客的身上。而接下來廚師加進去的每一種佐料都是顧客親眼看著的，絲毫不可能作假。等到佐料全部放好后，廚師拿起桶狀蓋子，換上木頭蓋子。雞在鍋里燒著的時候，服務員送來餐具，迷你型高水缸模樣棕褐色的水杯，迷你型大口水缸模樣的棕褐色碗，我饒有興致地邊把弄著杯子邊等著。突然聽到“嘀嘀嘀”的聲音，服務員走過來，拿起抽油煙機上的東西一按，隨即掀開木頭鍋蓋，說可以吃了，原來時間是控制著的。說話間，服務員在鐵鍋四周烙了一圈餅。面餅吃起來很有嚼勁，蘸湯吃比較軟。搛起一塊雞，原汁原味，清而不淡，香兒不膩，格外鮮美。

傳說佬家大灶臺是因劉秀而名噪天下。當年劉秀起兵反莽，兵敗后遭莽兵窮追不舍，劉秀筋疲力盡。饑渴難耐時，見一農戶家炊煙裊裊，遂求救。農家姥姥認出是劉秀，急中生智將劉秀藏匿于鍋臺旁柴堆之下，追兵遠去后，姥姥殺雞在鍋中炒燉，劉秀贊不絕口。多年后，劉秀稱帝，屢次想起姥姥家灶臺美味，還遣人前去尋找。趴在這佬家大灶臺上，我吃著美味，想著年少時堂哥家“灶頭”的事并不遙遠，感受著劉秀策馬狂奔、生死攸關之時才能吃到的美味，我們尋常百姓想吃就能吃到的幸福.我好奇地用手摸摸灶頭，溫熱，不燙。我姐更是不停說道：“要是大冬天一家人圍著這灶頭吃，可以從中飯吃到下午，一點都不冷啊。”我心想：要是有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噓寒問暖談談生活，平心靜氣聊聊工作，不吃也暖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