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做你的丑小鴨

鄒殿偉

我走了過去，輕輕地叫了一聲：“媽媽。”她先是一驚，而后眼神有些慌亂，不好意思地直起腰來說：“小偉，你怎么來了？”

一

“丑小鴨，快過來，幫我洗菜！”

“丑小鴨，看看幾點了，還不起床上學！太陽快曬屁股了……”

我被她叫做“丑小鴨”，而且是從小叫到大。但是童年的我，只顧著玩，絲毫不去理會安徒生爺爺童話中的那個經典稱謂。

直到初二那年，頑劣的同桌——鄰居安大壯，在作文中開始揭我的“老底”：“隔壁家的沈小偉，真是一個又丑又笨的女孩子……在家里，她媽媽直呼她‘丑小鴨、丑小鴨……”

安大壯的這篇破爛作文，被一些調皮的男生傳來傳去，之后便是群嘲聲。而安大壯齜著門牙，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我攥緊拳頭，真想沖上去，揍他一頓。但我沒有那樣做，倔強的我，不愿意在別人面前顯露出自己的脆弱。

放學后，我怏怏地回到家。找來鏡子，生平第一次細細地端詳自己。稀疏發黃的眉毛，又小又扁的眼睛，塌陷的鼻梁，厚薄不均的嘴唇……

天哪！我的五官也太任性了，就這么胡亂一組合，一股腦兒地貼在了長滿青春痘的臉上。這是一個13歲的女孩嗎？正是如花般的年齡，可從這張丑陋的臉上，哪里能覓到一點青春少女的氣息？

那一刻，我不爭氣的淚水奪眶而出，又羞又惱地摔碎了那面鏡子。可這又有什么用呢？鏡子能摔碎，臉能摔碎嗎？

晚上，我只顧悶頭吃飯，一句話都不說。她詫異地問：“丑小鴨，你有什么心事嗎？”我終于按捺不住地大吼：“我不叫丑小鴨，我有名字！請你記住了，我叫沈小偉！”

她愣住了。一時間，空氣仿佛凝滯了。好半天，我才冷冷地拋出第二句話：“還有，你什么時候能把前屋的麻將館封閉，還我一個清凈！”

我從那時起就討厭她。之所以長得這么丑，還不是由她的基因給遺傳的。老爸長得這么帥氣，為什么我沒得到半點“真傳”？

二

那天，我大言不慚地向她要錢，是緣于校門前小賣店里的阿姨訓斥安大壯的那番話。

那個阿姨濃妝艷抹，一邊照鏡子涂口紅，一邊嘮嘮叨叨地跟安大壯說話。“安大壯，你應該好好讀書，女孩子即使讀不好書，將來也有機會能嫁得好。可你作為一個男孩子，又能有什么依賴呢？”

安大壯不服氣地反問：“這么說來，我們班里那個叫‘丑小鴨的女孩子該怎么辦？長得又丑又笨……”

安大壯說這句話時，我就站在不遠處直直地盯著他。他瞥見我憤怒的目光，不由得吐了吐舌頭，然后飛也似的跑開了。我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但始終沒有流下來……

既然上天不公平，讓我是個丑丫頭，我想也不能太委屈自己。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于是我理直氣壯地向她要錢：“我要買一條名牌牛仔褲！”

她支支吾吾地敷衍：“上周不是買了一套休閑裝嘛……其實像你這個年齡，還是樸素一點更好……”

我不依，她只好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五元、十元鈔票，數來數去，總算湊了一百元。我不耐煩地一把搶過來，質問她：“能不能學得大方點，利索地拿出一張百元大鈔！”

我出門時，她還在后面念念叨叨：“別擦那么多護膚品，你是過敏體質……把頭發扎起來！瞧你披頭散發的樣子，哪里像個學生啊……”

第二天起床后，我穿上那條新買的牛仔褲，特別開心。可是，當我站在穿衣鏡前，愁容又爬了上來：“穿什么都不好看！長得這么丑……”

我嘟囔的時候，她就在旁邊聽著，頭垂得低低的，不住地唉聲嘆氣。她越是這樣，我心里就越痛快。總之，我恨她，恨這個丑女人不能給我帶來快樂。

中午回家吃飯時，她不在，飯桌上卻擺著幾盤平日里我最愛吃的美味。令我驚奇的是，上面還有一張紙條，是她留下的：“小偉，一個人的容貌并非至關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顆樂觀向上的心！媽媽希望你能從煩惱中解脫出來，把精力投入到學習中……每天點點滴滴的努力，最終會讓你蛻變成白天鵝！媽媽出去有事，你自己吃飯吧。”

我看過后眼睛有點濕潤，冰冷的心也逐漸暖了起來。

三

那天放學后，令我詫異的是，前屋搓麻將的吵嚷聲居然消失了。往日鬧騰的家，忽然一下子變得寂靜。

看著我疑惑的神色，老爸小聲地說：“家中的麻將館不打算開了，你媽另找了一份工作……”

我漫不經心地問：“她除了能開麻將館，還會做什么呢？”

“哦，大概是替人家賣服裝吧。”老爸回答時，語氣是那樣的無奈。

自從老爸因病離開工廠后，連年虧損的廠里便再沒有給他發過薪水，他只好到勞務市場上打零工，風里來雨里去卻掙不了幾個錢。家中主要的經濟來源，還得依靠老媽開的麻將館。

她開始變得很忙，總是起早貪黑。但每天我懶洋洋地醒來時，總能看見飯桌上已經擺好了香噴噴的飯菜。當然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的，無非是些鼓勵我的話。

我的心就在這些不間斷的紙條里，漸漸變得柔軟和溫暖。不管怎么說，我吃、穿、用的所有東西，都是她用勤勞的雙手換來的。沒有她，我難以想象自己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

我仍是不愿照鏡子，總想用時間來沖刷掉辛酸的記憶。不過在她的鼓勵下，我確實不再憂心忡忡，而是把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上。

可惡的安大壯，還是譏笑我長得又丑又笨，但他的惡言惡語很快被事實粉碎了。老天不負有心人，我的學習潛力一旦發揮出來，成績竟如芝麻開花般節節攀升。到了初三的時候，我已穩居班級“狀元”的位置。周邊同學睜大羨慕的眼睛，開始對我這個丑小鴨刮目相看。

當我把成績喜報帶回家的時候，她居然興奮得眼睛濕潤了，還特意做了一桌豐盛的菜犒勞我。她不斷往我碗里夾菜，仍然念叨個不停：“我就說嘛，我的丑小鴨最有出息了……”她頓了一下，馬上惶恐地改口，“叫錯了，小偉……我的小偉最有出息了……”

我低頭吃飯，飯菜和著悔恨一起吞到肚子里。媽媽，對不起，我以前不該恨你。

四

中考前的一天，我回家取復習資料。進到房間里，驀地被嚇了一跳——她躺在床上，渾身燒得燙人，頭頂上方的靜脈注射液，正緩緩地滴入她的身體里。

我顫聲問她怎么了。她微微一笑：“沒什么，可能是這幾天活兒太多了，有點累。”她忽然話題一轉，眼里又閃起自豪的光：“聽說你模擬考試又是第一名？我們家小偉就是行，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我握著她的手，差點哭了出來。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粗糙得像塊麻布，還裂了無數道細細的血口子。我把那雙冰冷的手，緊緊地握在自己掌心里。

我找到老爸，問媽媽到底做什么工作。老爸囁嚅著道出了實情。

原來，媽媽為了不影響我學習和休息，忍痛關閉了收入還可以的麻將館。為了供我讀書，她不得不到酒店去干最臟最累的活兒。也為了使我在學校里不丟面子，謊稱替人家賣服裝。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懊悔在我心中橫沖直撞，直至無以復加。老媽，我竟然輕易被你騙了，哪個老板會神經錯亂，雇用“顏值”如此低的你去賣衣服呢？

那個周末，我做完了功課，無所事事，冒雨來到了她干活的酒店。

她的面前放著幾個大盆，里面的臟碗臟盤子堆成了小山。她吃力地彎下腰，手浸在冰冷的水里，認真地洗刷。

我走了過去，輕輕地叫了一聲：“媽媽。”她先是一驚，而后眼神有些慌亂，不好意思地直起腰來說：“小偉，你怎么來了？”

那個下午，我就一直幫她刷洗那些碗盤。當然，我也是第一次和她面對面，敞開心扉。

我笑著問：“媽媽，你為什么總喜歡叫我丑小鴨呢？”

“傻丫頭，天下哪有當媽媽的會嫌兒女丑的。你從小體弱多病，隔壁李奶奶說，起個歪名，或許好養活……”

生平第一次，我覺得這個稱謂又萌又暖。媽媽，我永遠都做你的丑小鴨。

李皓摘自《初中生·閱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