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晶
朝核問題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至今已近30年,期間圍繞朝鮮半島無核化問題朝美雙邊關系不斷在相互威脅、制裁、談判、妥協以及尋求補償中往復循環。近年來,朝鮮半島局勢出現轉圜,朝鮮不僅愿意以棄核為議題與韓國和美國進行首腦會晤,而且還提出了階段性棄核的意愿。2018年6月1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在新加坡實現了首次歷史性會晤,兩國首腦發表了包括“建立新型美朝關系、構建朝鮮半島和平機制、實現朝鮮半島完全無核化、送還美軍戰爭遺骸”等四項內容的朝美《聯合聲明》(1)《朝美首腦會談聯合聲明全文》,https://cn.yna.co.kr/view/ACK20180612010900881?section=search。。新加坡峰會后,朝鮮停止了核導試射,美韓也暫停了大規模聯合軍演,中國政府所倡導的“雙暫停”得到實際執行。然而,由于朝美之間長期缺乏互信且實力嚴重不均衡,兩國關系并未得到實質性改善,雙方就無核化問題表現出較大的分歧與摩擦,國際社會普遍期待的朝美河內會晤也以未達成協議的方式結束,兩次首腦會晤凸顯了朝美無核化談判面臨的諸多問題和挑戰。本文在闡述兩次朝美無核化談判特征和趨勢的基礎上,分析朝美無核化談判的焦點和癥結,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中國的應對之策。
朝核問題一直是朝美雙邊關系的重要內容之一。1994年,兩國達成了《日內瓦核框架協議》,然而協議的大部分內容未能得到及時落實。2003年,朝核危機再次爆發后,朝鮮仍然希望能夠實現朝美雙邊直接會晤,但是美國以“不能信任朝鮮”為由予以拒絕,后來在國際社會及中俄兩國的積極斡旋下,旨在解決朝鮮核問題的六方會談得以舉行,并發表了《“9·19”共同聲明》和《“2·13”共同文件》。當前朝美再次回到了雙邊談判的進程中,這也體現了特朗普政府的對朝政策。特朗普政府對朝“極限施壓”政策的目標就是通過對朝鮮實施嚴厲制裁,說服平壤重返談判,并使朝鮮接受完全無核化。從舉行歷史性峰會并發表朝美《聯合聲明》到河內會晤的無果而終,朝美雙方的無核化談判呈現出如下特點:
第一,特朗普政府將朝核問題作為其外交政策的優先事項,并對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有著較強的緊迫感。在布什政府執政期間,朝鮮跨過了核試驗的門檻;在奧巴馬政府執政期間,朝鮮繼續穩步發展了更為先進的核武器和彈道導彈技術。朝鮮今日的核導能力與過去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語,這使得特朗普政府面臨著更為嚴重的國家安全挑戰。新加坡會晤后,特朗普遞交美國國會的一份總統聲明宣稱,“朝核問題以及核裂變材料的擴散仍然對美國經濟、政治和國家安全構成重大威脅”,(2)《特朗普稱朝仍是“異乎尋常大威脅”》,http://news.sina.com.cn/c/2018-06-24/doc-iheirxye9647189.shtml。美國的潛在風險是巨大的,特朗普總統有著解決朝鮮核問題的堅決性和迫切性。因此,在越南河內會晤無果而終、朝美對話陷入膠著狀態的情況下,朝鮮考慮暫停與美方的無核化談判,(3)《朝鮮外務省副相宣布將考慮停止與美國談判》,https://chinese.joins.com/gb/article.aspx?art_id=188145&category=002001。特朗普政府仍以“希望與朝方繼續進行談判”進行回應,(4)《美國務卿蓬佩奧稱美方希望繼續同朝鮮對話》,http://www.chinanews.com/gj/2019/03-16/8781588.shtml。并下令撤回財政部對朝最新制裁的決定。(5)《特朗普突下令撤除財政部對朝最新制裁》,http://www.zaobao.com/news/world/story20190324-942614。很明顯,特朗普意欲保持與朝鮮的對話,極力維持談判進程,以確保美國對朝鮮的“極限施壓”政策能夠奏效,最大限度地利用朝核問題為其連任加分。
第二,朝美雙方在互動中相互克制,保持繼續對話的初衷。朝美之間以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為目標簽署了朝美《聯合聲明》,但是朝美《聯合聲明》回避了雙方分歧的焦點性問題,沒有明確提出解決朝核問題的路線圖,是朝美折中的產物,這就決定了后續雙方高級別會談多次被擱淺。即便如此,朝美雙方也沒有放棄談判、對話的方向,并舉行了第二次首腦會談。從2018年以來,朝美關系最大的變化在于相互之間語言措辭的改變。河內會晤后,雙方都沒有使用過去的強烈言論抨擊對方,朝美領導人均對會晤給予了“建設性”“有內容”的評價,朝美雙方都在刻意避免使兩國關系和半島局勢再次陷入“緊張—緩和—緊張”的往復循環中,朝美雙方在互動中相互克制,保持了繼續通過對話、外交途徑協商解決問題的誠意和初衷。
第三,美國日益主導談判進程。在朝美無核化談判進程中,朝鮮一直自視為是其首先發動和平攻勢,使半島局勢出現轉圜,朝鮮通過韓國特使向特朗普轉達了以“無核化”為內容同美國進行談判的意愿,朝核問題出現重大轉機,半島問題重回政治解決軌道。朝美峰會后,根據朝美《聯合聲明》的內容,朝鮮采取了歸還美軍遺骸、關閉核試驗基地以及導彈發射基地等措施。然而,美國不僅沒有放松對朝的制裁,而且拒絕了朝鮮提出簽署《終戰宣言》的要求,無視朝鮮的安全關切。美國總統特朗普、國務卿蓬佩奧接連表達了在朝鮮“完全無核化”之前,美國堅持強化對朝經濟制裁的立場。隨著時間的推移,美國逐漸掌握了談判的主導權。而對于朝鮮來講,則陷入了“無核化”的兩難境地,為了保障朝鮮的體制生存安全,在沒有獲得安全保障的前提下,朝鮮很難放棄其“擁核國”地位。而朝鮮要解除制裁和經濟改革就必須要進行“無核化”,朝鮮已公開否認了特朗普政府“極限施壓”政策是使其放棄核導試驗轉而與美國進行談判的原因,2018年5月,朝鮮核談判代表金永哲對美國國務卿蓬佩奧說,平壤放棄核武器“不是來自外部制裁的結果”。(6)“Why Kim Jong Un wants relief from ‘maximum pressure’ sanctions”,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2019/02/28/why-kim-jong-un-wants-relief-maximum-pressure-sanctions/?noredirect=on&utm_term=.35bea19ac8e3.國際社會的制裁也對朝鮮經濟產生了重大影響,金正恩在2018年新年電視講話中承認了這一點,他贊揚了朝鮮人民應對“威脅生存的制裁、封鎖和生活困境”所做出的努力。(7)《金正恩發表2018年新年賀詞》,http://rodong.rep.kp/cn/index.php?strPageID=SF01_01_02&iMenuID=1&iSubMenuID=9。朝鮮慣用的“拖延戰略”似乎是行不通的,反觀特朗普總統將朝美無核化談判作為其重要的外交業績,在國內大肆宣揚朝鮮“不核試、不射導”的談判成果以及美國“不著急”的姿態,顯示出美國掌握著談判主導權的立場。
第四,朝美雙邊談判必將在協調和沖突中起伏不定。朝美間數十年敵對的歷史而帶來的互不信任使彼此在談判中很難達成共識,朝美關系“可進可退”的現實使朝鮮半島局勢的和平以及朝鮮半島無核化前景都表現出局限性和不穩定性。而且隨著首腦外交熱潮的退卻,在雙方工作組層面就如何實現“去核化”問題的探討必將進入“深水區”,無核化談判的膠著狀態可能進一步惡化,但這并不意味著雙方沒有協商解決的希望,正如河內會晤倉促收場,但雙方都沒有急于關閉對話的大門。因此,合作并不意味著沒有沖突,相反,它顯然是與沖突混合在一起的,沒有沖突的預兆,也就沒有必要進行合作了。(8)[美]羅伯特·基歐漢:《霸權之后世界政治經濟中的合作與紛爭》,蘇長和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3-54頁。沖突的雙方只有適時對行為模式做出改變,合作才是可以達成的。河內會晤后,朝美雙方繼續在僵持中試探對方進一步讓步的可能性,同時,朝美雙方應該適時做出政策上的調整和改變,進一步協調立場。對美國來說,意味著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即在解除制裁和最終實現朝美外交關系正?;埃鹫髡嗪茈y實現“完全無核化”。鑒于朝美兩國都互相要求對方進一步行動,雙方對于再次會晤都應該采取更加謹慎的態度,朝美僵持膠著的狀態將會延長。
從新加坡歷史性峰會到越南河內會晤,朝美雙邊無核化談判成為推動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的重要途徑,但是朝美首腦會晤并未能使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具體化,河內會晤后朝美無核化談判實質上已陷入僵局,兩次朝美首腦會晤凸顯了朝鮮半島無核化面臨的諸多問題和挑戰,朝美雙邊“單線”聯系存在一定的弊端。
第一,朝美之間關于“朝鮮半島無核化”的立場和詮釋相去甚遠,這直接導致朝美無核化談判協商動力下降。 以“朝鮮半島無核化”為目標,朝美兩國領導人進行了首腦會晤,雙方簽署的朝美《聯合聲明》中包含了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的內容,但是,朝美雙方對于“無核化”的理解卻截然不同。從河內會晤的結果來看,美國對朝鮮的立場已經遠遠超出了“無核化”本身的內涵,對于朝核問題,由于朝美之間長期的敵對和政治上的互不信任,美國所追求的目標不是一般意義的“無核化”,而是內涵被擴大化的“全面棄核”。(9)“棄核”是指放棄擁有和發展核武器,為此,棄核國家應該將所擁有的核彈頭、核武器部件、用于核武器的武器級核材料交出予以銷毀或轉用(核材料民用),撤銷核武器研究機構,拆除或銷毀核武器生產、試驗等用于發展核武器的設施,這是棄核概念本身應有的內涵。所謂“全面棄核”,就是將發射工具的彈道導彈也置于棄核國家的放棄范疇,甚至將生化武器也包含在放棄范圍之內。轉引自:張宇燕主編:《國際形勢黃皮書:2019年全球政治與安全報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255頁。從朝鮮方面來看,朝鮮雖然宣布推進朝鮮半島無核化,并且以“無核化”為目標同韓國、美國舉行了多次首腦會晤,但迄今為止,朝鮮只是承諾停止核試驗和導彈的試射。朝鮮中央通訊社2018年12月20日發表了題為《與其碰壁,不如另尋新出路》的個人評論,文章認為將朝美《聯合聲明》中“朝鮮半島無核化”理解為“朝鮮接受無核化”是“錯誤的認識”,“應徹底消除美國對朝鮮的核威脅”。文章強調:“朝鮮半島無核化的意義在于,清除朝鮮半島、以及朝鮮半島周邊地區的一切核威脅因素?!?10)[韓]姜鎮煜:《緊迫的第二次美朝峰會》,《聯合新聞東北亞中心》2019年1號卷,第19頁。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在2019年新年賀詞中強調了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的堅定意志,并承諾“朝方不再制造或試驗核武器,不使用或擴散核武器”。(11)《金正恩強調實現半島無核化堅定意志》,http://korea.xinhuanet.com/2019-01/01/c_1123933430.htm。從金正恩表明無核化意志并在河內宣布廢棄寧邊核設施的情況看,朝鮮陷入了“無核化進程+體制保障和經濟發展+獲得核擁有國地位”的矛盾認識中,朝鮮似乎意在以“凍核”來使美國默認其擁有核武器,朝美無核化談判也將在這種基調下進行,并將重點放在核不擴散問題上。
第二,朝美之間關于“無核化”方案的認知問題存在巨大差異,這使朝美磋商陷入困境。從河內會晤的結果來看,美國堅持“先完成棄核,后解除對朝制裁”的方針,而朝鮮則要求“放寬制裁等相應措施”等,雙方就無核化程序的懸殊立場很難協調,這成為橫亙在朝美無核化磋商進程中的巨大障礙。從無核化程序的方案認知來看,朝鮮提出以“分階段、同步性”“漸進式”的方式實現無核化,這種方式意味著在朝鮮采取分階段棄核過程中,美國也應在取消制裁、簽署和平條約、朝美關系正?;⒆罱K構建半島和平機制等方面采取同步行動,從而實現朝美雙方行動的“同步”與“對等”。例如,朝鮮停止核導試驗并廢棄北部核試驗場之后,曾多次呼吁與美國簽訂和平條約,以終止朝美之間戰爭狀態,但是美國方面卻始終沒有給予回應。美國始終堅持在朝鮮實現“完全、可驗證、不可逆地棄核”(CVID)之前,不會放松制裁。美國國務院對朝特別代表斯蒂芬·比根在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議上表示“不存在漸進式無核化”“我們不會讓(朝鮮)逐步實現無核化……美國政府對這個問題的立場是完全一致的”。(12)《繼博爾頓后,比根也表示“不存在漸進式無核化”……美國齊聲對朝強硬》,http://china.hani.co.kr/arti/international/6287.html。特朗普總統也始終沒有放棄“一攬子”“大交易”的目標,即美國堅持讓朝鮮以全面無核化方式廢棄所有核武器,實施“先棄核、后補償”的一次性棄核方案。很明顯,河內會晤朝鮮提出的解除寧邊核設施以換取緩和制裁的方式,在美國看來是“階段性、循序漸進”的棄核方式,是“部分無核化”,無法達到特朗普總統堅持的“一攬子”“大交易”的目標。朝美根本分歧在于無核化與安全保障的順序問題,即便如此,朝鮮也很難按照美國的要求去做,而是試圖通過其戰略戰術的調整獲取盡可能多的實際利益。另外,朝美無核化談判進程還會因朝鮮核申報的范圍以及美國對朝鮮核申報進行驗證的方案等問題陷入僵局。朝美雙方在談判技術層面陷入困境的原因主要在于雙方根深蒂固的互不信任,無論朝鮮還是美國似乎都在等待對方能夠首先展現誠意,采取實質性措施和行動。(13)《期待朝美對話之路走穩走實》,http://www.xinhuanet.com/asia/2019-02/28/c_1210070240.htm。目前,由于各方尚未就無核化方案的路線圖達成一致,所以朝美無核化磋商進程能否從挫折中恢復,繼續保持對話的態勢,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第三,東北亞地緣政治結構。即使朝美無核化協商能夠持續推進,東北亞地區復雜的地緣政治結構也會使相關國家未來在《終戰宣言》簽署以及朝鮮半島和平機制構建問題上的分歧和競爭不斷深化,這將成為影響朝美之間無核化談判進程的又一因素。朝鮮半島問題從不缺少外部因素尤其是大國因素的影響,在過去為解決朝核問題的六方會談談判過程中,有關各方都建議朝鮮戰爭的主要參與者締結一項永久和平條約,但由于多種原因關于朝鮮半島和平解決方案的討論始終未能取得任何成果。隨著多次圍繞朝核問題的首腦會晤的舉行,如果朝鮮半島無核化進行到實施階段,有關國家將啟動對朝關系的實質性調整,將帶動地區冷戰結構的部分解體,朝鮮半島和平機制的構筑問題必將應運而生。然而,構建朝鮮半島和平機制是東北亞安全機制建設的一個層面,換言之,朝鮮半島和平體制的構筑問題超越了解決朝核問題的層面,與東北亞地區政治、安全格局的演變密切相關,朝美關系正?;瘑栴}、駐韓美軍地位問題、朝日關系問題,乃至美國亞太戰略的調整問題都將關聯其中,可能成為重構東北亞安全秩序的重要契機,這也決定了朝鮮半島無核化的復雜性和長期性。中國、俄羅斯、韓國以及朝鮮都建議將朝鮮半島和平機制的簽訂與朝鮮棄核進程聯系起來,朝鮮將和平條約的談判作為其安全要求的一部分,建立朝鮮半島和平機制一直是朝鮮方面的安全訴求。未來,圍繞朝鮮半島和平機制的構建,大國之間相互合作與借重、競爭與牽制的狀態將不斷深化,這將成為影響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的變數之一。
第四,美國國內政治因素。美國國內政治也是影響朝美關系和朝美無核化談判進程的因素之一,美國中期選舉后民主黨掌握了眾議院,美國國內的政治格局發生了變化,特朗普總統的對朝政策可能會受此牽制。與此同時,美國戰略界、主流媒體對朝美首腦會談持否定態度,美國國內持懷疑態度的分析人士認為,金正恩尋求和解的動機有待商榷,明確判斷出朝鮮不會放棄核計劃和徹底解決核問題,“金正恩與世界領導人圍繞朝核問題舉行了多次會晤,朝鮮卻沒有做出任何讓步”,“對金正恩來說,一切都是免費的”。(14)《朝韓關系改善給特朗普帶來了更多的期望與壓力》,https://www.businesstimes.com.sg/government-economy/korean-unity-puts-more-expectation-pressure-on-trump。因此,在美國國內,雖然對特朗普政府實施的“極限施壓”政策普遍表示贊同,但對朝鮮半島問題依然存在深重的成見,他們難以及時捕捉到半島紛繁復雜問題中隨時可能出現的各種轉機,反對對朝鮮提出的關切和要求做出積極回應。特朗普總統面臨著國內的壓力,此前緩和對朝關系的舉措曾在美國國內受到一些批評,即便特朗普想要利用朝核問題為其連任加分,也需要考慮國內的政治氛圍。
中國作為朝鮮半島問題的重要當事方,應積極謀求在半島問題的解決中發揮“建設性作用”。和平、穩定的朝鮮半島局勢符合中國的國家安全利益,此輪朝美無核化談判伴隨著中美戰略競爭加劇和中朝關系恢復,在朝美無核化談判進程不確定性風險增大的情況下,中國應著力在戰略支援朝鮮、平衡朝美關系,推動大國協作、協調多邊關系方面發揮關鍵作用,助推朝核問題的政治解決及朝鮮半島局勢的持續穩定。
第一,戰略支援朝鮮、平衡朝美關系。朝美之間圍繞朝核問題展開了新一輪博弈,值得注意的是,在金正恩執政初期朝鮮不斷進行核試驗和戰略彈道導彈的試射,朝核問題的現狀和談判基點與國際社會共同開啟六方會談時已經相去甚遠。以平昌冬奧會為契機,朝鮮主動采取和平外交攻勢并提出階段性棄核意愿,是希望以平等國家的身份與美國進行談判,然而朝美雙方在國家實力對比方面存在巨大落差,美國在談判進程中逐漸顯露出掌握談判主導權的姿態。所以我們不難理解,朝鮮在確定同美國舉行首腦會談之后,迅速恢復并發展中朝關系,從而使朝鮮這個小國同美國這個超級大國的平等對話成為可能。(15)李家成:《試析韓國在朝美關系發展中的斡旋作用》,《中國朝鮮史研究會學術年會論文集》(當代史),2018年,第55頁。從朝鮮領導人在關鍵的時間節點接連訪華的態勢來看,朝鮮需要中國的戰略支援。在朝鮮半島南北首腦會晤和朝美首腦會晤中,雖然中國都不是直接參與方,但通過多次中朝高層會晤與磋商,中國在無核化談判進程中始終發揮著不可或缺的建設性作用,中國應進一步平衡朝美關系,確保政治解決朝核問題的對話態勢不會逆轉。當然,這些都離不開朝鮮的讓步,也離不開美國的妥協,包括重視朝鮮的安全關切。為削減朝鮮外部威脅,中國應在適當時機為朝鮮提供必要的政治支持和保證,一方面可以減輕朝鮮在與美國談判中的壓力;另一方面,有助于幫助朝鮮認識美國國內的政治生態,讓朝鮮避免不必要的“戰略焦慮”。
第二,應讓朝鮮清楚,國際社會不會承認和接受朝鮮成為擁核國。朝鮮棄核絕非易事,朝鮮近期的外交活動,很可能是以其“完善”的核武計劃、“舉足輕重”的核能力為籌碼來換取政治經濟效益的。而且朝鮮從未承諾無條件棄核,朝鮮堅定的擁核意志,源于其對自身安全和政權安全的恐懼。一般認為,擁核的敵對國家都會極大地限制自己的行為,以至于難以發生程度劇烈的沖突,因為一旦沖突發展為核戰爭,任何一方都會難以承受核戰爭所帶來的風險和損失。(16)許亮:《東北亞安全制度中的同盟主義與多邊主義:理論與歷史》,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85頁。隨著氫彈試驗的進行,朝鮮朝著核大國的方向邁出了最后一步。專家估計,在今后5年內,朝鮮可能擁有作戰彈頭和遠程運載系統,從而能夠對美國核心地區發動核打擊,但鑒于美國強有力的二次打擊能力,平壤極有可能永遠不會主動使用這些武器。然而,朝鮮掌握的核能力不僅將從根本上改變兩國之間的戰略平衡,還將在很大程度上限制美國對于朝鮮政權的外交和軍事選擇范圍。即便如此,也應讓朝鮮清楚,核武器不會給朝鮮帶來安全。因為即便是核威懾能夠帶來穩定也不會帶來安全,根據對“安全”的界定,它包括物質層面的免于威脅和觀念層面的免于恐懼,這種“頭頂核彈的和平”只能加劇人們內心的恐懼,是一種核恐怖穩定。朝鮮應意識到,如果朝鮮繼續強勢擁核,必將遭受國際社會更加嚴厲的制裁,擁核不會給朝鮮帶來安全,朝鮮社會主義強盛大國的目標也將很難實現。
第三,順勢而為,推動大國協作。從朝鮮方面來看,朝鮮不僅愿意以棄核為議題與韓國和美國舉行首腦會晤,而且還提出了階段性棄核的意愿,在接下來圍繞朝核問題的新一輪博弈中,國際社會應努力構造利于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的國際環境。特朗普雖然以“終結朝鮮半島問題的總統”自居,將朝核問題作為最優先外交課題,但是“特朗普對朝政策不符合傳統美國外交常理,他希望在朝核問題上有所突破,但在解除制裁、對朝承諾不使用武力等方面做出讓步的可能性較低”。(17)滕建群:《特朗普對朝政策的變化與選擇》,《太平洋學報》2018年第11期,第81頁??紤]到美國國內政治因素的掣肘和特朗普深陷連任競選的困局,朝美未來的對話仍將面臨諸多困難和不確定性,在朝美無核化談判陷入僵局的情況下,推動大國協作顯得尤為必要。大國因素深刻影響著朝鮮半島問題,然而,當前在朝核問題的解決過程中缺少以大國合作為基礎的國際協調。中國作為半島問題的當事方,應依據半島局勢變化、自身實力和國家利益,在半島無核化進程中擔當起“協調者”“斡旋者”的角色,結合朝鮮、俄羅斯、韓國的立場和利益關切,加強中美在朝核問題上的戰略溝通,提出創造性的應對方案,新設多邊形式對話框架,尋求朝核問題的政治解決,最終提出符合各方利益關切的“共同方案”。
第四,確保實現“不可逆”的無核化,提出中國方案。朝鮮“擁核”不僅不利于自身的安全和發展,而且對地區和平與安全構成嚴重威脅。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的開啟來之不易,國際社會和半島利益相關國家應助力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鞏固半島和解局面,確保實現“不可逆”的無核化,決不可錯失半島這一難得的歷史新機遇。中國總是能在半島局勢的關鍵時間點上提出中國的解決方案,為了緩和半島緊張局勢,中國曾提出“雙暫?!背h,成為解決朝鮮半島問題的唯一出路。當前朝美無核化談判之所以表現在談判技術分歧上的停滯不前,集中體現于雙方缺乏以實用主義為基礎的“漸進式”談判策略。在減少戰爭風險和構建半島和平安全方面取得進展的唯一途徑是循序漸進的談判進程,這需要朝美雙方在談判進程的每一個階段都采取大量的克制措施,每一方都要做出對等和并行的讓步,只有極大的耐心和正確的讓步方案,才能使談判進程的每一個步驟都取得實質性進展。中國需要向相關國家提出新的解決問題的突破口,發揮建設性作用,如此去做,朝鮮半島無核化在未來是有可能實現的,中國提出“雙軌并進”方案也將得到真正的貫徹執行,成為和平解決朝核問題的有效途徑。同時,中國也應警惕在中美競爭態勢不斷加劇的情況下,朝鮮半島局勢急劇變化所帶來的不確定性。
朝美兩次首腦會晤后,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并未得以實質性開啟,也未取得旨在實現無核化的可視性成果,這一方面集中地體現于朝美雙方在無核化的定義以及無核化順序的理解等技術問題上存在巨大分歧;另一方面,朝美雙邊談判進程也受到東北亞地緣政治結構以及美國國內因素的掣肘。盡管如此,朝美無核化談判仍為尋求和平解決朝核問題提供了可行性方案,中國作為朝鮮半島問題的重要當事方,應助力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中國面對急劇變化的半島形勢不應是被動應對,而應是適時提出中國方案,平衡朝美關系、推動大國政策協調、構建多邊對話框架,為確保實現“不可逆”的無核化,為相關各方找到新的解決問題的突破口,為無核化進程提供動力和路線圖,擔當起“協調者”“斡旋者”的角色,促進朝鮮半島無核化的政治解決,合力鞏固朝鮮半島的和平與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