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應松
一代名將粟裕,尤擅指揮大兵團作戰,創造出我軍淮海、渡江、上海等彪炳史冊的一系列重大戰役經典傳奇。但指揮藝術的升華無不來自一系列小的戰斗實踐,粟裕指揮的蕪湖官陡門大捷,在敵人的重兵鐵桶般合圍的心臟地帶導演了一幕出奇制勝的活劇,雖只是他戎馬生涯中的一個小勝仗,但其百里奔襲、虎口拔牙的鐵軍豪情,至今仍為兵家拍手叫絕。
1939年初,隨著蘇南新四軍力量的不斷壯大,日軍開始在南京、鎮江、蕪湖三角地帶集結重兵,在重要關隘集鎮構筑碉堡據點,日軍先以交通網為基礎構筑封鎖線,在封鎖線內修建遙相呼應的據點,從而以一個個棋盤式的小格塊來壓縮新四軍活動空間,頻頻對新四軍茅山根據地開展大規模“掃蕩”。此時推行“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國民黨頑固派又拋出“畫地為牢”的毒策,限定江南新四軍只能在江寧、句容、丹陽、鎮江、當涂、蕪湖一帶活動,其實質就是為了限制新四軍發展壯大。
為爭取更主動局面,新四軍第二支隊副司令員粟裕反復醞釀,決定遠程奔襲拔掉位于安徽蕪湖近郊5公里外的日軍飛機場外圍官陡門據點。
小鎮官陡門有兩條隔河而建的平行石板街,東西長不足百米,建在50米寬的扁擔河兩岸堤埂上,一座約一米寬的木板橋橫跨兩岸將小鎮連在一起。這里離鐵路和飛機場只有3公里,小鎮四周河網密布溝汊縱橫,“路在水上鋪,出門一把櫓”,地理位置極為險要。
1937年12月10日,日軍侵占蕪湖后即在飛機場屯駐千余重兵,將官陡門精心修筑為重要軍事據點,派遣偽軍300余人把守,指揮部設在小鎮東頭。敵人沿河兩岸修筑了壕溝、碉堡、暗堡群等防御工事,設置三層鐵絲網和障礙物,在西、南、北三面每隔2.5公里構筑一個射界開闊的炮樓。因官陡門處于日軍封鎖線的中心位置,一旦遇襲,半小時之內周邊各據點守敵10多分鐘就能馳援到位。同時官陡門未超出蕪湖日軍炮兵火力射程,只要接到呼救信號,炮兵可隨時實施火力支援。如進攻官陡門,可選擇的兩條路線都要經過50余公里江南密布的沼澤河網,渡過幾條深不可涉的湍急河流,并且須經青山、黃池兩個日偽據點。而在這兩個據點之間,有一條長18公里的大堤,敵人一旦察覺極易從堤埂上圍堵截斷新四軍唯一的歸路。官陡門的偽軍憑借地利據險而守,常拍著肚皮吹噓:要想攻下天險官陡門,除非天降神兵!
要啃就啃硬骨頭!一個敵人認為最安全之地,也正是新四軍出奇制勝之處,打的就是被日偽認為安全系數最高、可以高枕無憂的據點。擅于劍走偏鋒出奇招的粟裕之所以要發動官陡門奇襲戰,目的就是要打破日軍的囚籠鎖困,掐滅日偽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
為打好這一仗,早在1939年1月初,粟裕就派出精干偵察員,摸清了官陡門地形和敵人兵力部署后制定出速戰方案,并模擬了幾次夜間戰斗演習。
1939年1月18日清晨,粟裕在沒有明確公布戰斗任務的前提下,親率第二支隊第三團近千人從宣城貍頭橋沿丹陽湖東岸冒雨北進。為了不暴露行蹤,部隊僅走25公里后即停下隱蔽宿營。19日下午,粟裕組織部隊悄悄上船突然向西開進,在敵人眼皮底下偷偷渡過丹陽湖。部隊翻過湖西岸堤壩后,立即換乘早已預備好的幾只貨船,繼續隱蔽西進,于午夜時分到達預定地點集結。20日上午各連召開戰前動員大會,宣布戰斗紀律及夜間作戰注意事項,各連排配發夜戰的干電池和準備渡河的繩索標記等物品。午后1時,粟裕召集排以上干部開會,當他宣布作戰目標是奔襲搗毀官陡門據點時,大家群情激昂。各連領受任務后,粟裕嚴令參戰部隊必須在戰斗打響后的20分鐘內全部結束并迅速回撤。
20日下午5時,天色漸暗,粟裕帶領部隊冒著刺骨寒風繼續向西疾進,8時半抵敵青山、黃池兩據點間的亭頭鎮地界。為保證部隊回撤時的安全,粟裕派出一部隱蔽待機警戒黃池、青山據點守敵,其余部隊繼續前進。晚10時主力抵大閘準備渡河,偵察員找來一只可載3人的小劃子和一只可載10人的小木船。經測算渡完數百人的部隊至少需4個小時,但此去目的地還有15公里,路上還要過渡,一旦天亮失去隱蔽必將前功盡棄。于是粟裕下令,派一個排對河西岸的去路加強警戒,讓預選好的一批水手先渡河后,大家用繩子系住船兩頭,在河兩岸來回拖拉渡船以節省時間。經2個半小時的緊張搶渡,部隊全部渡過了河,此時已是21日凌晨2時。
攻擊部隊行至距官陡門約10公里地時又遇到一條河,由于水深需要再次乘船擺渡。此時如走水路,部隊很可能會因敵人封鎖而找不到船過河;如走陸路會多繞5公里,這對已連續行軍9小時疲憊不堪的部隊來說無疑是極大考驗。粟裕當機立斷:發揚我軍連續作戰優良作風,多繞5公里走陸路!于是攻擊部隊腳踩濃重寒霜在蜿蜒泥濘的小路上,一口氣足足跑了10公里。就這樣,部隊終于在凌晨4時許悄無聲息抵達距官陡門2公里的王石橋。
按預定作戰方案,粟裕將部隊分為兩部分展開,一部沿西北繞向蕪湖方向往東迂回,另一部由粟裕率主力沖過橋沿扁擔河東岸北進,形成對官陡門據點的包圍。
粟裕聽罷偵察員的報告,果斷地發出行動命令:“出擊!”突擊隊戰士立即臥倒隱蔽接近敵人據點,第二梯隊也隨后跟進。當突擊隊運動到距敵30米遠的鐵絲網前,抽出大剪刀剪開障礙物時,不慎觸響了警鈴。粟裕當機立斷:“打!”剎那間,沖鋒槍、輕機槍、駁殼槍同時開火,手榴彈的猛烈爆炸聲、嘹亮沖鋒號聲和“繳槍不殺”的吶喊聲響成一片,劃破了黎明前的夜空。敵哨兵還沒反應過來,身上早被密集的子彈打成了篩子。不到2分鐘,攻擊部隊就順利地突破三層鐵絲網和其他障礙物,神兵天降般沖進周圍幾個據點,從睡夢中驚醒的敵人還沒弄清發生了什么事,稀里糊涂見了閻王或當了俘虜。
這時,河東岸的部隊機槍也打響了。在新四軍疾風驟雨般兩路夾擊下,東岸部隊旋即攻占敵軍司令部。火光硝煙中,小鎮東邊街道上到處是抱頭鼠竄四處逃命的偽軍,被河東的部隊悉數殲滅。趁敵人驚慌失措之際,粟裕指揮部隊一鼓作氣旋風般追擊沖過官陡鎮小街,轉向扁擔河邊,輕重機槍火力全開,擊斃10多名守軍后奪取小木橋沖向河東清除殘敵。
至此,這場激烈的長途奔襲戰整個過程耗時8分鐘,連同清掃戰場總共20分鐘宣告結束。等周圍據點的敵人反應過來,日軍大批援兵聞訊趕到時,粟裕早已率領部隊向宣城方向安全回撤了。
奇襲官陡門新四軍大獲全勝,除偽軍司令一人因在蕪湖未歸而僥幸漏網外共殲敵300余人,其中俘敵57人,繳獲4挺歪把子機關槍、10多支短槍、70支步槍,以及手榴彈、子彈、軍需品更不計其數。而新四軍僅一名衛生員和司號員負輕傷。
此役狠狠打擊了日偽囂張氣焰,極大地鼓舞了江南敵占區軍民的抗日斗志。
官陡門之戰,粟裕謀劃之精、出兵之奇、行動之快、用時之短,都堪稱突襲戰的經典范例。就連駐蕪湖日軍本莊中佐也無可奈何地哀嘆:“馬虎子(敵人對新四軍的誣稱)偷襲大大的厲害!你打他時一個也沒有,他打你時都出來了。”
新四軍捷報轟動皖南大地,國民黨第三戰區還專邀粟裕去講授游擊戰經驗,令國民黨軍將領們欽佩得五體投地。后來,重慶《新華日報》還刊登了粟裕親筆撰寫介紹此次戰斗經驗的專文——《蕪湖近郊官陡門的奇襲》,使這場出神入化的游擊奔襲戰被廣為傳頌。
蕪湖北鄉一位民間藝人還編寫了一首歌謠到處傳唱:四老板(群眾對新四軍的愛稱)是天神,一飛飛到官陡門。黑頭鬼子(群眾對偽軍蔑稱)呼呼睡,閻羅殿上已點名。百姓心里暗自喜,都夸老四是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