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琴
著名文物“馬踏飛燕”“蓮鶴方壺”,是出現在中學歷史課本上的這兩件青銅器,代表著中國古代青銅器制作的精湛技藝。很多人不知道,這兩件有著兩三千年歷史的稀世珍寶,都是王有亮和師父修復后,讓其“起死回生”大放異彩的。從墓葬中發掘的青銅器由于年代久遠,大多已經斷裂破損甚至被腐蝕碎裂,有的會破碎成上百片。作為文物修復師的王有亮,憑著一身絕技,硬是將這些“廢銅爛鐵”修復成了300多件世界頂級文物!

青銅器修復師王有亮
王有亮是北京南城人。20世紀80年代初期,北京第一次招職高生,國家文物局跟北京鼓樓中學和北京海淀區205中學合作,開設了一個文物班。王有亮回家商量要不要報名,姐姐心直口快地問:“學這個是干嗎的?”面對報不報名的問題,王有亮跟一位發小決定用世界上“最科學”的方法來決定——扔硬幣,是畫兒的一面就去。一扔一落,倆人樂呵呵地去報了名。“后來發小還是沒去成,他家里不同意,覺得‘偷墳掘墓損陰德。”開始上課了,一個班,70多名學生,來講課的都是大家——羅哲文、杜廼松輪番上陣。
學習3年畢業后,王有亮被分配到故宮博物院,師從著名青銅器修復大師趙振茂。師父15歲學徒,是“古銅張”的第三代傳人。1952年,故宮老院長吳仲超從全國選拔青銅器修復高手,親自把趙振茂請來,趙振茂絕對算得上故宮里搞文物修復的第一批元老。
距今4000多年前,黃河中游地區出現了青銅器,人們用這種金屬打造出農具和武器之后,不僅使農業產量迅速增加,更增強了冷兵器的鋒利性與使用范圍,恢宏的青銅時代序幕由此緩緩拉開。“我師父趙先生的青銅器修復技術,在國內外是首屈一指的。”當時60多歲的趙振茂給王有亮立下規矩:上班不能說話,不能閑聊天,給你個復制品,整整一上午你坐那兒打磨,再想說話也得憋著。“一出聲就挨訓。”不過教手藝的時候,趙師父不藏私,傾囊相授。
當時正趕上英國博物館要復制一批青銅器,全部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復制,一共360多件。大師兄帶著王有亮等一撥小師弟做鑄造、打磨,二師兄也幫襯著。師父就在最關鍵的一步——做舊的時候才上手。磨到什么份兒上算行?師父給了標準:表面跟剝了皮的熟雞蛋一樣。“古代器物制作的時候就是這個規矩。”一干就是三年,渾身的躁氣都化了,王有亮算是正式入了門。
王有亮說:“傳統的師承關系和現在的教學模式不同,很多東西要靠自己領悟。師父不會告訴你該怎么做,只是讓你看著他做的材料,逼著你自己琢磨。”在青銅修復這個行當里,做舊調色這個步驟很難,完全憑感覺。
比如說一件器物,你看著它的顏色是一種綠銹色,但它絕對不是純綠,里邊一定包含著其他的顏色——黃的、紅的,或者其他顏色,就跟畫油畫似的。“上色特別容易看出毛病來,你覺得是綠,但綠顏色一旦上色馬上就能看出不一樣。”這當中憑的是感覺、是經驗,師父教也教不出來。“他說,你這個色不對,里邊欠點紅,露著底兒吶!”拒收!王有亮就得拿回去重新琢磨,有時候甚至得把已經補好做好的銹色,全部用藥水洗掉了重新做。
王有亮日思夜想,琢磨著這個顏色,是加點藍啊還是加點紅啊?加多少啊?沒有可以取巧的方法,就得一點點兒地試。有時候靈感乍現,調配的顏色正好,一上去就知道是對的。有時怎么抹那色都不對。不會做的時候,王有亮兩個星期調不出一個色來,天天著急得要命。
干他們這行有規矩,燈下不做色。“陰天也不行,就得是自然光。也沒聽說過調色可以用秤稱一下克數的,都是憑手感和經驗。”直到現在,偶爾碰到獨特的顏色,王有亮也得琢磨。
王有亮說:“多年來我始終記得師父的話——嚴密的焊縫不能超過3毫米。到現在,我也是這樣要求我的徒弟。”
翻開王有亮的掌心,手紋淡得看不出來。這是常年打磨青銅器的結果。王有亮說:“最難受的是過濾銅銹的時候,漫天的銅末子飛到身上。夏天一出汗,別說手了,鼻子、臉,渾身都是綠的。”“銅銹的味聞多了,鼻子、嗓子、眼睛都疼得難受。”可誰也不會因為這些無法避免的職業傷害而放棄這項工作。
王有亮介紹說,故宮收藏青銅器16000多件,是中國青銅器藏品最多的博物館之一。傳統青銅器的修復和復制技術,其實在春秋時期就已經出現,宋代、元代仿制古代青銅器成為風尚。清代,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有專門機構負責征召各地能工巧匠仿制、修復青銅器,其技術不斷完善,日趨成熟,形成了一套工藝規范的傳統手工技藝。
修復一件青銅器,步驟繁雜,哪一項最難呢?王有亮回答:“每一步都難。”別說修了,一般人不揣著本《新華字典》都很難順暢地讀出他修復的文物名稱。不信?您試試這個:罍瓿甗簠兕觶。
他說,青銅器修復過程首先是清洗。被送來的青銅器大多已經殘破了,碎片上的黏附物有沙子、泥等等,要用超聲波設備一點點地清洗干凈。
接著是拼接。修復破損嚴重的青銅器,拼接是大項,也是很困難的一步,全憑手上絕活和經驗。碎片也許只有幾厘米見方,但完整的器物本身可能有上百斤重,小小的一個碎片到底是在哪個位置?需要修復者判斷大致形狀,根據器物本身的花紋和相對完整的部分確定碎片的位置。一般器物有腿,酒器、水器有圈足,修復專家憑經驗一眼就能識別大概是什么器物,碎片大概是在什么位置。去年,青銅器修復室接了一批河南送來的青銅器,其中兩件碎成了100多片。王有亮打開電腦,調出類似器形的照片,一點點兒地拼。
除此之外,還要進行整形和焊接。殘片有變形,沒辦法嚴絲合縫地拼接上。“兩三千年的物件,質地都變了,分量明顯變輕。有些幾乎沒有銅性了,都礦化了,稍微一動就會毀掉。所以,整形就怕礦化,要先給它的本體加固。”
焊接的技術含量就更高了。如果找到一塊就焊一塊,那肯定偏出去了,永遠對不出一個完整的圓。得先找到大約1/4的殘片,點焊,把它們暫時固定歸為一組。四五組都湊齊了,再點焊組裝在一起,進行微調。
故宮里有一件從湖南收的青銅卣,是個有蜥蜴紋飾的提梁卣,整物是30厘米見方,但卻碎得都是跟蠶豆那么大小的碎塊。王有亮看到就有點發怵。拼了四五個小塊,然后連接成一個大塊,拼了有六七組大塊,最后整體再給它焊接上。修復花了將近一年時間,這件重器才得以起死回生。后來才知道這種花紋的提梁卣,全國可能也就一兩件。因為青銅器上一般都是饕餮紋,像這種蜥蜴紋飾極少見,過去故宮博物院里沒有這類型的器物,修好了等于又增添了一件寶貝。就這樣,一堆青銅殘片,被王有亮用一雙巧手復原成一尊雄渾壯觀的古代大器,再現數千年前的神采!

王有亮先生的弟子在修復大件青銅器
“干我們這行,對一個人手藝的最高贊譽是恢復原貌,要讓人看不出來是做過修復的。一件青銅器碎成一百多片,光焊接的話,焊接完上面全是道子,跟蜘蛛網似的,我們必須用很多焊錫來補,接縫的顏色要跟兩邊靠色,修復完必須看不出斷碴兒的痕跡。”
每一次,修復師需要付出的汗水絲毫不比重鑄少。累得腰酸背痛,卻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功勞。值不值?“值!心里特興奮、特有成就感!”王有亮說。
王有亮修復的器物很多,最出名的當數春秋時期的蓮鶴方壺。它是國家一級甲等文物,無價之寶,也是故宮博物院收藏的重器之一。蓮鶴方壺器型碩大,高1.3米,總重量達64千克,裝飾華美,壺身裝飾為虎足龍耳,壺蓋上是盛開的蓮花,雙層鏤空,蓮花正中一只仙鶴佇立,舒展雙翼,展翅欲飛。造型優美,花紋流暢,制作工藝精湛,擺脫了商周以來青銅器莊嚴肅穆的風格,姿態極富動感和力度。
蓮鶴方壺剛送來的時候,方壺的器腹裂開成不規則形狀的大口子,耳朵也掉了一個。焊接耳朵、補配腹部參差不齊的口子,再往上做舊,王有亮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救活了這件稀世珍寶。“兩千多年以前,先師們就在鑄造、雕塑、工藝造型等方面達到如此高超的水平。我是懷著崇敬的心情修復的。”
一位文物專家鑒定蓮鶴方壺后說,如果不出意外,這件青銅器至少延年了100年,不用再修了。一尊重器,洞鑒廢興,確實很難用言語來表述它的全部價值。
資料顯示,中國青銅器的全盛時期,是從殷商中后期開始。周朝建立后發布了我國最早的禁酒令《酒誥》,規定只有祭祀時才能飲酒,對于那些無故聚眾飲酒的人,抓起來殺掉。青銅酒器數量銳減,器形也變得端方起來。春秋戰國時期,人們追求精美,青銅器上出現了以前沒有的色彩裝飾。不久之后,鐵器出現了,青銅時代落幕。但數千年來,一輩又一輩的青銅匠人,依舊用自己的手藝守護著這段民族記憶,默默傳承。王有亮說:“修好一件器物非常有成就感,因為一件器物被修好了,百八十年都不會再壞,你就不可能有機會再修它。也就是說上一輩子的人修了它,我們就不可能有機會再去修它。我珍惜每一次的修復,因為,對這件器物來說,我來修復它的機會只有一次。”
馬踏飛燕、蓮鶴方壺,出現在中學歷史課本上的這兩件青銅器,代表著中國古代青銅器制作技藝的精湛成就。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兩件無價之寶,都是趙振茂師徒修復的。雖然蓮鶴方壺如此珍貴有名,王有亮作為標準的“幕后人員”,卻并不為眾人熟知。“我師傅以前跟別人聊天,幾乎從不提及自己是做什么的。馬踏飛燕那么有名,他從來不到處說。”
著名文物馬踏飛燕送修時銅奔馬黯淡無光,僅頸部就有7個1平方厘米的孔洞,馬鬃缺失,馬腿和馬尾也斷了。趙振茂沿著斷茬焊上了馬腿,但是馬立不起來。他琢磨為什么會立不起來呢?突然發現過去鑄造時里面有礬土,碎了以后礬土流失,腿就空了,空了以后重心不對。于是,趙振茂往里面填了礬土,焊完就能立住了。
趙師傅還依據秦漢時期對戰馬質量要求頗高的歷史記載,力求恢復其原貌。這件文物經其精心修復后,沒有一點修復的痕跡,更不失當年的風韻。當時在英國、法國、意大利、日本等國家展出期間,觀眾如潮,嘆賞不已!從此,這件國寶名揚世界!
如今,盡管王有亮的青銅器修復技藝已至爐火純青,但挽救國寶的經歷,他和師父一樣從不向他人提起,即使向徒弟們講起,也是從技術角度。“我覺得師父教給我的,不單是技術,還有他的敬業精神和做人品格。”
王有亮說:“自己完成一個器物的修復,心里挺美的,但要說最滿意的,真沒有。你自己修復的,手藝再好,你還是覺得縫隙補得不夠完美,總覺得有缺憾。”有時候他對自己修復的器物不滿意,皺著眉頭琢磨,別的同事過來看見,就說,補得挺好啊、沒看出裂縫啊。王有亮心里這才放下心來。
如今他自己帶的徒弟也已經在故宮工作超過10年了。“我們也招人,但青銅器修復這項工作,你得真感興趣,還得踏實、心靜。有些孩子來了,學了一段時間覺得煩了,就走了。其實我們比起我師父那會兒,對徒弟們的要求已經寬松了太多。但如果你不是真正愛這一行,確實很難待得住。”
30多年間,王有亮修復過的文物超過300件,不過他遵守了匠人無名無我的傳統,國寶上不會留下他的名字,參觀者也不會知道修復者是誰。也許在外人看來,修復師的自我價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是對于王有亮和他的同事們來說,他們的人生追求與個人價值,早已經在每一次焊接、每一次上色,通過每一件器物的修復重現而熠熠閃光。
(編輯·宋冰華)
ice7051@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