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品、“虎品”和人品

畫虎的畫家古來有之，最有名的大概當推北宋畫家李公麟了。他“畫馬馬死，畫虎虎活”，說的是他畫馬能把馬畫得出神入化，畫完了，被畫的龍駒的魂魄也被勾去了，入畫揚蹄，嘶鳴永生。那被畫的馬沒了魂魄，肉體也就自然消失了。所以，管御馬的小吏見了李公麟就緊張，生怕他再來畫馬。他畫虎呢，是從來不畫尾巴的。為何？據說一畫上尾巴，那虎就會活。猛虎傷人，當然不能讓它活過來，所以，他的老虎，都是禿尾巴虎。

這個傳說挺神乎其神，但說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畫家必須有基本功，畫什么首先得像什么。

屈指一算，我和虎畫家唐國軍交往已近十來年了。我們是那種相聚并不多，但很神交的朋友。尤其近幾年，國軍因隨愛人到北京為女兒解憂照顧外孫，一年中更難得見上他一兩次。在北京，他除了閑暇時繼續畫虎，偶爾也受邀參加皇城根下的一些書畫活動，但都是很低調的。

品賞國軍的畫，最強烈的感覺就是他的基本功特別好，從骨骼的把握，再到肢體的比例;從斑紋的顏色，再到爪尾形狀;從皮毛的質感，再到虎首的神態……拿捏得好，畫得自然惟妙惟肖了，畫家的功力也就顯現出來，不由你不覺得這個畫家才是一個真正的虎畫家，是個貨真價實的實力派。

當然，中國畫還有“能品”“妙品”“神品”一說，虎畫得神靈活現充其量也就算得上能品，沒意境，這就夠不上妙品、神品。那么，國軍的虎畫，有沒有意境，又是如何體現意境的呢？

有關畫的意境神現或神顯，我一向認為是畫外之工，也就是說必須依靠相應的文化素養來體現。中國的虎文化源遠流長，自古以來，虎就作為中國人圖騰備受崇拜。虎被人們尊稱為“山大王”“山君”，人們敬虎、畏虎，把它視為剛強勇猛和英雄的化身。正因為如此，有關虎的風俗、傳說延續至今，更有廟堂和軍隊用虎象征的繁雜威儀和稱謂……

如今，昔日的“山大王”早已威風不再，經歷了大規模捕殺，又經歷了非法盜獵，再加上棲息地縮小、喪失等等因素，虎在中國乃至亞洲似乎已經到了茍延殘喘的瀕危地步。于是，“虎畫”以更大張力和內涵出現在眾多畫家的作品里，因而也造成了時下虎畫空前繁多的景象。

可見，在眾多的虎畫里能獨樹一幟，呈現自己的風格和特色，除了寫生、臨摹乃至造型、素描的功力外，作品的意境便是判斷畫家高下的不二法門。從國軍的作品來看，關于虎文化他深諳其精髓，通過巧妙的構思和嫻熟的技法彰顯虎的精氣神，從而達到了一定的境界。

其手段大致有二：

一是營造環境。把虎畫的天、地、虎結合起來，皇天后土，茫茫雪原，浩瀚林莽，巉巖巨石，冰川千里，月夜星漢……難能可貴的是國軍北方山水功底亦厚實，這等北方波瀾壯闊的景色融進山林之王，怎能不呼嘯生風傲視群雄？

二是通過千姿百態的虎的造型特別是刻畫神韻予以表現。看國軍的虎，不雷同，不造作，于自然之中現儀態萬方。他筆下的虎，或威風凜凜，或凝思端莊，或荒古長嘯，或溫文含情，不論動與靜，盡顯王者風范。須知，這種自然習性的生動擷取，像極了攝影的精彩瞬間抓拍，靈動與神韻俱現，何愁沒有意境？

此外，比較其他畫家所畫之虎，不同的是國軍畫的虎從神態上看，不張狂，不躁氣;從造型上看，軀體矯健，輕捷靈動;從筆法上看，精雕細刻，不溫不火。這樣，他的虎，在那些或張牙舞爪，或臃腫肥碩，或扭曲變態的虎畫中脫穎而出。那種貴族氣，像極了知識界的精英，有教養。修長的身材加上有修養的氣質，使他畫的虎有品位，受看、耐看，讓人愛不離眼，發自內心地愿意索求掛于自家的廳堂，或自賞，或顯擺，或饋贈給他人。

人們常說，畫品即人品。這一點，在國軍身上得到了極好的驗證。生活中的國軍溫文爾雅，除了外貌平平衣著樸實外，其他方面都像他所畫的有品位的虎，只不過他不是靠風度翩翩，而是秀慧其中，有種真人不露相的味道。國軍的虎，是那種既費時又費力的工筆畫，一般內心浮躁的人根本坐不下冷板凳心無旁騖。據我的觀察，大概只有像國軍這樣性情的人才會甘于寂寞，而且幾十年如一日這樣耗下去，白了頭發，長了眉毛，伴著鬢角魚尾紋的增多，他的虎畫卻日漸精進，至少在我看來，是時下虎畫的畫家中不可多得的一位。

這讓我想起幾年前幫他籌辦畫展的一件事兒。那年，我為他鮮為人知打抱不平，勸說他在哈爾濱搞一次大型畫展。一來對自己有個藝術總結;二來也是借這個機會揚揚名。虎畫得這樣好，總在土里埋著，可惜了啊！他同意了，且有幾分興奮。將近一年，他悶頭作畫，然后又去裝裱，做些畫展前的準備。當時間、地點都安排妥當，也下請柬通知了一些前來參加的政界、商界、文化界、藝術界的名流以后，突如其來的一場急病讓畫展泡了湯。后來，他照樣畫虎，但再沒提繼續辦畫展的事兒。實際上，像國軍這樣的實力派畫家，身體痊愈后，辦畫展應該是“茲事體大”刻不容緩的事兒，誰不知道，這年頭炒作自有它的神功妙用。但國軍不提，我也就心照不宣了。我知道，那么多年都默默無聞過來了，急功近利不是國軍的性情。

國軍并不是一個專業畫家，他是一名政法干警，三級警長。大概他的非專業，與浮躁的畫壇便有了距離。我覺得這一點很重要，否則，一旦缺少了國軍這種沉實的氣度，不知他的虎畫是否還能畫出現在之精妙……像一些虎畫家畫的虎和貓，馬和驢畫家畫的馬和驢，功力差，畫得似是而非，那可就不是像樣的畫家了。

作者簡介：曼陀羅，本名張永德。美術、攝影評論家，紀實文學作家。曾任《黑龍江畫報》主編，現供職黑龍江美術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