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無用的力量

和孩子談詩其實是一件并不輕松的事，因為現在的孩子遠比小時候的我們見多識廣，也更有個性與判斷力。所以，雖然我比初中生年長很多，但我也不想充當什么老師角色，只想和年輕的朋友們交流一下自己從小到大的讀詩心得。

一知半解也是讀

我是何時讀到第一首現代詩，已無從考證。但我依然記得第一首對我觸動很大的詩，那是顧城寫的《一代人》。這首詩只有兩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當時我念初中，它帶給我巨大的心靈震撼。那時我無法完整地說出這詩好在哪里，就是純粹地喜歡，就是覺得這詩太厲害了。如今再讀《一代人》，依然非常喜歡，只是比起少年時代來，更懂得了它到底好在哪里。

在我看來，孩子們能否讀懂現代詩根本不是一個問題。不要說孩子，即使一個成年人，誰又能保證他一定能讀懂現代詩？甚至成年人無法讀懂孩子寫的詩，也沒什么好奇怪的。記得2016年春，小學生方路杭寫的一首《隱私》刷屏網絡，當時就有個別自以為是的大人在孩子父親——我的微博下留言發難。我懶得解釋，只是一笑了之。

詩歌是語言的煉金術，詞句之間氣象萬千。現代詩的藝術表達方式豐富多元，這在無形中增加了閱讀的難度。但這種難度，也構成了讀詩的內在魅力。

在如詩的年華，有詩相伴才精彩。讀詩，可以是學生時代最美好的事。反正考場作文永遠“詩歌除外”，我們完全可以讓讀詩變得更純粹，讀懂多少是多少。碰到自己喜歡的詩，就多讀常讀，哪怕一知半解又何妨？如果你對詩歌足夠熱愛，終有一天能把自己喜歡的詩盡可能讀懂。

讓“訣竅”滾遠點吧

從讀詩，到后來自己寫詩，我沉浸于詩歌的時間也不算短了。不知是不善總結，還是過于散漫，我是沒什么讀詩“訣竅”可以分享的，我甚至建議讓所謂的訣竅滾遠點。

詩歌是心靈的一面鏡子，它照出的是詩人與世界發生關聯后的精神合影。我們也可以說，詩歌在本質上是一種生活態度：古詩是古人的生活態度，現代詩是現代人的生活態度。有時候我們讀到一首好詩，會非常激動，那是因為我們理解并贊同作者詩中所呈現的情感與態度，這種感同身受的“共鳴”彌足珍貴。

我之所以保持對“訣竅”的高度警惕，還有一個原因是：在現代詩的教育嚴重滯后的當下，總結所謂的訣竅，很有可能讓讀詩淪落為尋求標準答案的“閱讀理解”。以海子《春暖花開，面朝大海》一詩為例，有人讀到明亮，有人讀到黑暗，有人讀到滿滿的祝福，也有人讀到深深的絕望……我還相信，同一個人在不同階段讀這首詩，也許感受會大不相同。讀詩，不需要標準答案。

小時候，我生活在浙東的一個海邊小鎮。在那里，現代詩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沒有人鼓勵你讀詩，也沒有人反對你讀詩。我就像一只被人遺忘的小鳥，不受任何束縛，自由地覓食詩歌的種子，不知不覺就吸收了很多意外的營養。

珍惜讀詩時光，珍惜活在世上。保持初心，“零訣竅”讀詩，讓簡單的美好更加美好。也許只有這樣，才會慢慢領悟現代詩的豐富性，才有可能從教條主義的審美習慣中徹底解放出來。

“無用”之讀最痛快

功利主義者早已習慣拿“有用”或“無用”作為指導自己行動的準則。所以，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詩在很多人眼里是“無用”的——寫詩“無用”，讀詩更“無用”。在我眼里，恰恰是這種“無用”，證明了荷爾德林所說——寫詩是“最清白無邪的事業”。而讀詩，則是對這項美好事業最忠實的見證。

我在少年時期，就發現了一個秘密：無用之讀最痛快。我愛上了天才的蘭波，那么傳奇，那么不可一世，連他的死都是如此不可思議。我愛上了聶魯達，他的《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他的《漫歌》，感情充沛，對節奏與氣息的把握爐火純青；他的詩非常適合朗誦，那種內在的“煽動性”無比迷人。我愛上了狄金森，那種純粹自我、與世隔絕的私人觀察與敘述，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愛上了葉芝的優雅與深情，愛上了米沃什的冷峻與精確……總之，我愛上了好多現代詩人。每當讀到一首好詩，仿佛親手在海灘上撿到一枚美麗的貝殼。我也希望自己的詩歌，能被更多的有緣者驚喜拾起。

年輕的朋友們，原諒我剛才如數家珍般的傾訴，其實我并非想向你們推薦這些詩人。我是想提醒你們，讀現代詩不要盲從于別人的推薦，更不要深陷北島所說的“普通話訓練教材”不能自拔。一定要遵循自己的天性，學會用心去發現那些能和你的靈魂共鳴的人性之美。

慶幸自己每個階段都能在閱讀中認識一些杰出詩人。雖然他們大部分已不在世上，但我永遠把他們引為知己。我坦白，正是這些有趣并深刻的靈魂，引領我從讀者變成作者，讓我終于成為我。

在此文結尾，我推薦三本書：北島選編的《給孩子的詩》，王小妮選編的《給孩子們的詩》，李少君、彭敏選編的《那些孩子們喜歡的詩歌》。我相信，同學們在這三本選集中，一定能找到自己喜歡的詩人。好好讀詩吧，讓我們一起將“無用的力量”持續放大。

（方石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二級作家，魯迅文學院高研班學員，曾參加《詩刊》雜志社舉辦的“青春詩會”，入選“首批浙江省青年作家人才庫”。著有詩集《獨自搖滾》《石頭詩》《運河里的月亮》等。曾獲第十五屆“華文青年詩人獎”、第二屆“江南詩歌獎”提名獎、“浙江省青年文學之星優秀作品獎”、浙江省“新荷計劃·實力作家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