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歌曲是“聲樂室內樂”

愛米粒

在二十世紀的中國，沒有哪一種音樂體裁能像歌曲那樣深入人心，擁有如此廣大的聽眾群體，并介入到波瀾壯闊的社會變革與文化生活中去。在近代音樂史肇端之時，正是學堂樂歌，繼而是藝術歌曲的創作，成為了中國早期音樂啟蒙運動的先聲，深刻影響了中國近現代音樂的發展軌跡。

中國藝術歌曲常以古詩或現代詩為歌詞，意境深遠，兼具音樂性、文學性和藝術性，“音樂與歌詞的關系就像戀人一樣”。中國第一首藝術歌曲是青主創作于1920年的《大江東去》。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趙元任的《教我如何不想她》、黃自的《春思曲》等藝術歌曲成為經典之作，傳唱至今。到了當代，趙季平、陸在易等作曲家也創作出了《關雎》《我愛這土地》等一批優秀的藝術歌曲。

如今，國際聲樂比賽的曲庫里不乏德奧、意大利、法國的藝術歌曲，卻唯獨沒有中國藝術歌曲，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幸好，這一遺憾，終于被2018年上海音樂學院主辦的首屆中國藝術歌曲國際聲樂比賽彌補了。事實上，上海音樂學院一直是中國藝術歌曲的高地，如青主曾任其前身國立音樂專科學校的教授，其他創作和表演藝術歌曲聞名者，包括蕭友梅、黃自、譚小麟、賀綠汀、郎毓秀、周小燕等，也都是上海音樂學院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首屆中國藝術歌曲國際聲樂比賽除了將中國藝術歌曲過去的經典與當代的佳作都列入曲庫以外，還特設了“黃自藝術歌曲最佳演唱獎”，頒發給黃自作品的最佳詮釋者。這是繼上海交響樂團主辦艾薩克·斯特恩國際小提琴比賽時在賽制中規定必須選擇一首中國曲目之后，又一個面向國際傳播中國聲音的音樂大賽。比賽自2018年9月21日開始報名，共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報名選手總計六百二十七人。經專家組認真評審，共有六十位選手入圍復賽，其中包括四名外國選手。決賽和頒獎典禮于2018年11月10日在賀綠汀音樂廳舉行，孫卓漢獲金獎，蔡靜雯、劉丹娜獲銀獎，譚城、戴宸、周磊獲銅獎。據悉，今后中國藝術歌曲國際聲樂比賽將作為上海音樂學院的一項保留賽事，每兩年舉辦一次。

在比賽期間，我有幸采訪到了國際評委之一哈特穆特·霍爾（Hartmut H？ll）。霍爾教授是一位鋼琴家和聲樂藝術指導，他對聲音的高度敏感以及對隱藏在音符后面的世界的思索，使他的演奏獨樹一幟。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起，霍爾教授在全世界的多所音樂學院任教，包括法蘭克福音樂學院、科隆音樂學院、蘇黎世音樂學院等。他于2007年擔任德國卡爾斯魯厄音樂學院的院長，并于2015年起成為了上海音樂學院的客座教授。

作為藝術歌曲中鋼琴部分的演奏者，哈特穆特·霍爾深刻地了解在音樂合作中人際關系的重要性，并始終能智慧地呵護彼此的合作。幾十年來，霍爾教授一直是歌唱家們喜愛的搭檔。1982年至1992年，他是享有盛名的德國男中音歌唱家迪特里希·費舍爾-迪斯考（Dietrich Fischer-Dieskau）的合作伙伴，兩人在薩爾茨堡藝術節、愛丁堡藝術節和美國卡內基音樂廳等地的成功演出使他們的組合被傳為佳話。從2001年開始，霍爾教授為女高音歌唱家芮妮·弗萊明（Renée Fleming）在全球的巡演音樂會擔任鋼琴演奏。

霍爾教授與弗萊明最初相識于法蘭克福音樂學院，多年以后，弗萊明問霍爾是否可以和她一起參加巡演，霍爾欣然應允。弗萊明總是為自己的獨唱會選擇一套混搭的曲目，包括歌劇詠嘆調、藝術歌曲，甚至一些跨界的歌曲等等。“有時候，我拿到曲目后會想，天哪，這怎么能行呢？但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弗萊明獨唱會的曲目非常豐富，“也許你是因為那些歌劇詠嘆調而去聽她的音樂會的，其他人是因為藝術歌曲而去的，總之，每個人都可以得到他們想要的”。

在霍爾看來，弗萊明音樂普及工作做得非常成功。有一次，他們在音樂會后舉辦了簽售會，弗萊明問觀眾：“你最喜歡今晚的什么曲目呢？”有位觀眾說：“理查·施特勞斯的《明天》（Morgen）。”霍爾認為，如果他們一開始就在音樂會的宣傳海報上寫了這首曲目，恐怕沒有多少人會來聽這場音樂會。“觀眾們來聽音樂會，是因為芮妮·弗萊明。現在他們聽到了這首作品，被深深地打動了，那么下一次當他們在海報上看到這部作品的名字，也許就會來聽音樂會了。”

霍爾教授能夠與眾多明星歌唱家們長期相處融洽，并非一件易事，那么他有什么秘訣嗎？面對這個問題，一開始，霍爾笑道：“秘訣？我能有什么秘訣呢？”不過，略加思索之后，他還是透露了一個小訣竅。有一次，他與費舍爾-迪斯考合作一首勃拉姆斯的藝術歌曲《近來可好，我的女王》（Wie bist du， meine K？nigin）。這首歌首先由鋼琴彈出一個相當美妙的前奏，然后人聲輕柔地加入進來。然而，費舍爾-迪斯考經常強硬地進入，這樣霍爾彈的鋼琴前奏與他最開始的兩三個音總是沒辦法很好地合上。于是，在一次排練后，霍爾試探性地問費舍爾-迪斯考：“我的鋼琴部分是不是彈得太輕了？下一次我會彈得響一點。”迪斯考立刻意識到了，說：“不不不，應該是我唱得輕一點。”就這樣，霍爾教授用一種巧妙的方式化解了可能發生的沖突，看來他不僅是一個鋼琴藝術家，還是一個溝通的藝術家。

對于藝術歌曲中鋼琴家的地位長期被忽視這個普遍現象，霍爾教授表示了自己的不滿。“昨天的比賽中有件小事讓我很驚訝：當選手們結束表演后，歌唱家回頭看鋼琴家，然后鋼琴家才‘被允許站起來謝幕。我不喜歡這樣，因為我們是一起來到舞臺上的，我們的地位應該是平等的。”霍爾教授認為藝術歌曲和器樂室內樂（Instrumental Chamber Music）一樣，是一種“聲樂室內樂”（Vocal Chamber Music），“藝術歌曲是聲樂與鋼琴的‘二重奏，而不是聲樂與‘伴奏”。他喜歡將藝術歌曲中的鋼琴家稱為Lied Pianist，而不僅僅是Pianist，因為在他看來，一個Lied Pianist必須比一個純粹的鋼琴家懂的更多，“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要去‘演奏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