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聯產承包改革打破了生產隊這種低效的生產模式,使農民獲得支配剩余產品的權利,農民自主交換產品產生了市場和市場價格
朱海就
2019年1月4日去世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德姆塞茨教授把“企業”的性質解釋為“團隊生產”,也簡稱為“隊生產”。改革開放之前的“生產隊”也是一種團隊生產,那么為什么“企業”這種形式的“隊生產”被證明為有效,且成為人們組織生產的最常見形式,而“生產隊”則是低效的呢?換句話說,這兩種形式的團隊生產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團隊生產的特點是投入的資產是團隊成員共同使用的,因此面臨著監督和計量每個成員的業績的問題。因為監督和計量的困難,也容易產生投機問題。企業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是委托一位監督者來負責監督每個團隊成員的產出,減少投機行為。如沒有這種監督和計量,團隊生產的效率無法實現。但監督也是有成本的,只有當團隊成員得到的收益高于付出的監督成本及其他成本時,采用團隊生產模式才是可行的。
在企業中,監督者的角色一般是由老板扮演的,這是為什么呢?這是因為老板在團隊中投入自己的財產,這種財產是團隊共同使用的。假如監督者不是財產所有者,那么他就沒有激勵監督他人是否濫用了團隊的財產。財產所有者有最強的激勵去監督其他團隊成員,指揮他們使用團隊的財產,因為只有這樣他投入的財產才能獲得更高的收益。這也意味著監督權和財產權是一體的。
不可忽視的是,監督者需要借助于市場價格的幫助才能完成其監督職能。市場價格為監督者如何使用團隊的資產以獲取最大利潤提供指引。只有根據市場價格,監督者才能決定把團隊資產用在哪里,如何使用等等。只有當這一點確定了之后,他才能確定如何在團隊內部安排生產,也就是如何計算員工的業績,如何指揮他們生產等。換句話說,沒有市場價格,監督者在企業內部的監督活動也是無法展開的。
德姆塞茨在闡述他的“隊生產”理論時預設市場價格已經存在,但產生市場價格也是要有條件的。眾所周知,交換產生價格,而交換是產權的交換,即交換雙方必須對自己的產品、服務或資產等擁有支配權。在企業這種“隊生產”模式中,由于監督者同時也是老板,他能夠支配團隊的資產,有權利交換團隊的資產和產出,價格就是因為他有這種“交換”的權利才產生的。他如何交換,交換給誰,以及什么時候交換等也決定了整個團隊的收益。沒有這種收益,團隊內部成員之間的業績計量也就無從談起。
和“企業”相比,不難發現在“生產隊”中真正的監督者是缺位的。生產隊長雖然名義上扮演監督者角色,但他沒有獲得剩余的權利,這樣他也就缺乏監督的激勵,生產隊的生產效率也就不能得到改善。另外一個更為重要原因是在生產隊中監督者不是老板,他不能把生產隊的資產和剩余產品拿去交換,在沒有交換的情況下自然也就沒有市場價格。離開市場價格信號的指引,生產隊的生產就是盲目的,資產不能被配置到更好地滿足消費者需求的領域中。所有這些都意味著生產隊不能像企業一樣追求“利潤”,實現資本積累,這也限制了生產隊生產規模的擴大,同時也使生產隊員的福利不能得到改善。
中國的改革開放是改革農村的“生產隊”開始的。家庭聯產承包改革打破了生產隊這種低效的生產模式,使農民獲得支配剩余產品的權利,農民可以自主交換他們的產品,這樣也產生了市場和市場價格。從生產隊中解放出來的農民在“單干”之外,還創建了效率更高的生產組織形式,如鄉鎮企業,或進入到沿海的外資或民營企業中,“生產隊”被“隊生產”代替。他們在“隊生產”中發揮了在生產隊中無法發揮的創造性。
發生在1978年的改革,在沒有大的技術進步的情況下,僅僅通過產權的改革,實現從“生產隊”到“隊生產”的組織更新就在短時間內解決了溫飽問題。這對我們當下正在推進的改革也有重要的啟示。
(作者系浙江工商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