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考分離、自主招生，為何每走一步都遭質疑？

熊丙奇

回顧2018年的高等教育發展，有兩個令人關注的事件，一件是10個省宣布高考改革暫緩，另一件是教育部發布“新時代高教40條”，要求提高大學教育質量。

輿論分析這兩件事時，基本都是分開來看，而其實，高考制度與大學人才培養糾纏在一起，兩者本應形成良性互動，高考制度促進大學提高招生、培養質量，大學高質量的招生和培養，為優化高考制度提供動力。然而，當前的高考制度和大學人才培養并未形成良性互動，這導致高考改革難，大學培養質量也難以提高。

要推進高考改革，提高大學人才培養質量，就必須打破這一惡性循環。

社會對高考制度存在的問題事實上早有共識。要扭轉唯分數論，必須改革錄取制度，然而，招考分離、落實學校招生自主權的改革，每走一步幾乎都遭遇質疑。前不久，教育部對2019年高校自主招生做出部署，明確要壓縮自主名額，這是對社會質疑高校自主招生的回應。

之所以會存在這種改革困境，是因為還沒有建立起現代大學制度，以及在整體高考制度約束下大學并不重視人才培養質量。

高校沒用好招生自主權

由于缺乏現代治理，大學招生不獨立、不專業，這導致自主招生遭遇質疑。我國從2003年開始推進高校自主招生改革，但現代治理改革并未同步推進。2010年頒布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提到，要建立現代大學制度，但從落實情況看，這項改革進展較慢。

拿自主招生來說，要避免行政和利益因素干擾自主招生，就要建立獨立的招生委員會，由招生委員會制定本校的招生標準，并負責監督落實。但中國大學沒有獨立的招生委員會，而是成立由校長負責的招生工作小組。招生工作甚至直接受行政領導，這就很難樹立招生的公信力。

另外，從具體實施情況看，大學試點自主招生也并不專業。每年高校自主招生面試，都會出現一些奇葩題，這一方面是因為學生、家長和社會公眾不適應自主招生，以傳統標準化思維理解自主招生，另一方面則是大學組織面試比較隨意，認為任何一名學科教授都可以擔任面試考官，但其實，招生是專業事務，對面試官有很高的要求。

因而，旨在建立多元評價體系的改革也和初衷偏離。比如，自主招生提出有論文的學生可以提出申請，這本是關注學生在中學期間參與學術研究活動得到的鍛煉，但學校卻看發表論文結果，這導致有家長以功利態度對待論文，出現代寫論文、論文造假等問題。高校自主招生提出的論文要求也遭受質疑。

綜合素質評價應該對學生進行綜合、動態、持續性的評價，簡單來說，就是要重視對學生的過程性評價，結合學生的成長環境、成長過程進行評價，而目前的綜合素質評價也是結果性評價。這讓綜合素質評價改革，遭遇對農村學生不公平的質疑，由此影響改革推進。

傳統高考制度之下，高校重招生不重培養，而且重招生，也只重錄取分數線。近年來，一方面是推進自主招生改革，另一方面名校在高考集中錄取階段，依然爭搶高分學生，也給基礎教育學校傳遞混亂的信息。

新高考實行3+3科目改革，目的是擴大學生的選擇權，卻出現選科失衡等問題。這實際上主要由高校招生專業提出的選考科目要求不合理導致，很多高校為吸引學生報考，提高錄取分數，提出很低的選考科目要求，例如很多理工科專業都提出科目不限，或者三門科目只要滿足一門即可報考，這暴露了高校只重招生而不重視培養的問題。如果高校嚴謹論證某一專業需要考生選考哪幾個科目，棄考物理就不會成為一種現象了。

2018年4月，教育部要求高校招生專業，大部分理工科專業必須提出必選一門物理的要求，以及部分專業提出必選兩門、必選三門。由行政部門要求高校怎么制定選科要求，折射出高校其實沒有用好自主權。

突破口在建立現代大學制度

把高考改革和大學提高辦學質量分開看，兩者相互制約，讓人感覺難以找到突破口。但如果把其作為一個系統來分析，可以找到破除惡性循環的突破口，這就是堅定推進落實和擴大學校自主權，建立現代大學制度。

首先，自主招生改革不能走回頭路，必須進一步推進，解決試點中出現的問題。需要意識到，如果高考錄取就用單一分數標準，實行按計劃招生，那么，我國基礎教育不可能走出應試教育，大學人才培養質量也難以提高。2018年召開的全國教育大會就明確指出，唯分數論、唯升學論、唯學歷論、唯帽子論、唯論文論是我國教育評價體系存在的頑障固疾，必須扭轉。

其次，應該按照招考分離原則，改革目前的自主招生。筆者一直認為，真正的自主招生，應由學生和學校雙向選擇，一名學生可獲得多張大學錄取通知書再做選擇。把選擇權交給學生，讓大學被選擇，以此促進大學重視教育質量，也把自主權真正落實給大學。讓大學的淘汰和退出機制得以建立，大學提高培養質量也獲得制度支持。

第三，要提高學校現代治理能力，建立現代大學制度。現代大學制度，是我國大學用好辦學自主權的基本制度，所以，所有落實大學自主權的改革，都要求大學要建立行政權、教育權、學術權分離，實行以教育和學術為本的管理和評價體系。可以說，如果沒有現代大學制度建設，就不可能有進一步深化的高考改革。

從提高大學人才培養質量角度看，也只有建立現代大學制度，才能讓大學有明確的辦學定位，在教育教學和學術研究中堅持教育和學術規律。因此，突破高考改革的困境，提高大學人才培養質量，突破口在建立現代大學制度。

（作者系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