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布的微笑

馬步升

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返回英國后，女王為他擺宴慶功，應邀出席宴會的都是王公大臣名流紳士，只有哥倫布是一介白丁，他們都瞧不起這位世界頂尖級的航海家。發現新大陸的功臣成了他們的一道下酒菜，譏諷挖苦調侃取笑紛至沓來。這個說“有什么了不起，我要是去航海，也會發現新大陸的”，那個說“這個道理三歲小孩都明白，駕駛一只船朝一個方向航行，自然就會撞上新大陸”，又有人高聲嚷“這太容易了，完全是憑運氣嘛”。

在這場合，哥倫布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微笑著在傾聽大家的七嘴八舌，他雖非上流社會中人，但深知混跡于這個階層的大多都是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家伙。當攻擊的浪潮稍息后，他趁這個空當笑容滿面地給了這些自命不凡的蠢貨以溫柔一擊。他拿起一枚雞蛋說：“諸位無比尊貴無比聰明的先生，現在請大家做一個小小的游戲，哪位能把雞蛋在桌子上立起來？”“這太簡單了！”那些自以為真個是無比尊貴無比聰明的人爭相獻藝，但沒有一個人獲得成功。

原來看起來十分簡單的事情操作起來卻并不簡單。不能在他面前丟丑，咱是誰呀，貴族，名流，紳士；他是誰呀，沒有爵位的白丁，暴得大名的鄉巴佬！他們想，我們都做不到，你就更做不到了。大家異口同聲，命令哥倫布把雞蛋立起來。哥倫布微笑著，拿起雞蛋，將一頭在桌面上磕了一下，雞蛋立住了。眾人也顧不得上流社會的矜持了，一起嚷道：“這太小兒科了，誰不會呀！”哥倫布依然微笑著說：“是的，我說過了，這只是個小游戲，問題是，在這之前你們為何想不到呢？”

是啊，有些問題太簡單，也太復雜了。看見蘋果落地甚至讓蘋果砸疼過頭的人不知凡幾，而牛頓只有一個；看見壺水沸騰，甚至讓沸水燙了手，澆滅了爐火的人何止萬千，可只有瓦特對此怦然心動。

我們中國人挖苦那些事前一塌糊涂，事后冰雪聰明的人為“事后諸葛亮”，確實，一仗打完，結果出來了，遍地都是諸葛亮，又要打仗了，給錦囊里封裝妙計的依然是那個料敵機先的諸葛亮。事前與事后，不只是時間上的差異，看見與發現，也不是詞義上的區別，一“先”一“后”，一“看”一“發”，分出了人的智愚，還有人品的高下。哥倫布這樣不厭其煩地微笑，不是他心中有什么大歡喜，而是有大悲哀，對人的一種不可救藥的劣根性的大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