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錦英 張洪江
資本邏輯具有集體無意識特征,在無意識狀態下產生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當今醫學資本盲目擴張就是一種典型集體無意識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由此帶來的嚴重負面后果之一就是過度醫療泛濫。從表層看,有組織的資本擴張和過度醫療似乎是一種“有意識”行為,但究其根源仍是在無意識的操控下形成的。從心理分析角度,無意識與意識是一種“源”與“流”的關系,一切意識都源于無意識。集體無意識的普遍性、潛在性和強制性特征,可以形成各種難以抗拒的力量,對人類和社會的行為產生深刻影響[1]。因此,務必要認識集體無意識特性,掌握有組織的無意識產生的機制,堅持醫學的仁學初衷,保持技術應用的價值理性,只有合理掌控并超越資本邏輯,醫學才能成為維護生命和增進健康的強大力量。
集體無意識是人類群體自身無意識狀態的一種形式,是特定社會群體所共有的、又無法被感知的非理性意識。無意識或潛意識研究始于弗洛伊德,而榮格將其擴展到近代哲學意義上的“集體無意識”,他認為集體無意識源于原始人類社會中的“原型”,具有遺傳性特征,在特定環境被外界因素所激活并發揮作用[2]。集體無意識作為人類群體的特殊心理現象,必然對人類生活和行為產生重要影響。例如,當今醫學資本化、技術主體化趨勢均是一種集體無意識表現形式。集體無意識雖然有悖于人類理性,但也具有必然性和規律性。在人類社會特定環境下,集體無意識可產生積極或消極的雙重作用,因此,務必要認識與合理利用集體無意識,避免其對人類社會發展帶來損害。
當今醫療領域的過度醫療行為也是集體無意識的一種表現,特定社會存在是這種非理性社會意識產生的基礎。隨著技術與資本成為醫學的主體,過度醫療也悄然開始,并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洪流”覆蓋著醫學的各個領域,其蔓延速度脫離了理性所能控制的范圍。榮格對集體無意識的經典描述是“海島理論”,即水面上的小島代表個體意識部分,隨著潮汐運動而露出水面的部分陸地代表個人無意識,而作為小島基地的海床就是所謂集體無意識。可見,外部刺激是集體無意識的必要條件,也是刺激原型從大腦深層爆發的重要因素。當今過度醫療形成也是一種潛在過程,人們在初期并沒有感覺到這種無意識的存在,只有當人們身處特定醫療環境中,潛意識的某些原型才可以被激發,以非理性形式表現在醫療過程中,從而形成過度醫療的常態化和普遍化。
集體無意識具有普遍性、潛在性、強制性和不確定性等特征。首先,普遍性包括超個體性和廣泛性兩個方面,即集體無意識是不依賴個人經驗而存在的人類普遍性和集體性的心理活動,是群體共同產生的而非個體現象,而且在人類生活中無處不在。第二,集體無意識的潛在性。它是潛在人類心靈最深處的超越所有意識和文化的共同基底,一切意識或無意識均源自于集體無意識,而且在個體整個生命過程中它們從未曾被感知。第三,集體無意識的強制性和不可控性。即一旦被外部因素刺激而激活就具有強制性和不可抗拒的力量,它與一切意識、意志抗衡,制造出各種難以理解的現象,沒有人能逃脫它的控制。最后,集體無意識的不確定性特征。集體無意識是超出行為主體意識范圍而自主產生的,行為主體只是被動的接受者,因此也無法確定其發生的時間與狀況。
當今過度醫療干預具有集體無意識特征。過度醫療的普遍性和常態化表現,是一種不以人的意志而存在的集體性醫療行為。究其根源正是集體無意識的驅動所致,尤其在醫學資本和技術主體化的推助下,過度醫療愈演愈烈。技術主體化的“原型”就是人類渴望技術,因此,一旦擁有技術就會極力追逐,但是當技術能量積存到一定程度,就變成一種不可抑制的自主力量,自我產生和自我決定,拼命地去尋找技術發展目標。同樣,在醫學資本化的推助下,追求利益成為醫學的目標,在技術與資本的聯合作用下,也將過度醫療推向一個個的高峰[3]。集體無意識操控著醫學的方向,非理性的力量超越了醫學自身宗旨,在不確定目標的追求中,人們無意識地掉入永無休止的過度醫療干預的陷阱。
產生集體無意識的心理基礎源于集體成員的認同感與從眾性。依從、認同、內化等心理過程是人類對社會的基本反應。依從是在外界壓力下形成的屈從或表面認同,然而當某個集體或個人在某個方面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和感染力時,人們就會傾向接受外界影響,并愿意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從而形成真正的認同;在認同的基礎上才能產生進一步的內化。在漫長的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不管動機如何,通常人們都將自己框定為某一特定集體中的一員,并以該集體的屬性和規范作為自己的行動準則,這種一致性使集體的情緒、態度和行動達到統一,從而形成集體規范。在集體規范的壓力下,迫使集體成員按照集體目標調整自身行為,這就是集體行為的心理基礎。
集體無意識產生的內在條件是集體成員之間的感染與暗示。感染是各成員相互影響的方式之一,受集體情緒的感染,個人改變原有觀點而接受他人觀點,最終使原來分散的個體形成一個集體,具有更高的一致性。同樣,在集體的暗示影響下,個體也很容易滿足自己的選擇。集體力量在感染和暗示作用下得以強化,集體情緒迅速膨脹,集體變得浮躁和不安。極端情緒取代了理性,集體行動呈現非理性甚至反理性的特征,此時,個體理性喪失,盲目地屈從于集體或領導權威,從而加劇集體無意識的形成。例如,過度醫療初期,有人在做,有人不做,還有些人在看,然而,在無意識的潛移默化與暗示作用下,那些徘徊不定的人們也逐漸融入了過度醫療的集體中,使其普遍化和常態化。另外,集體成員責任模糊心理也加強集體無意識行為形成,由于感到責任是集體共同承擔的,也使無意識下過度醫療行為更加瘋狂。
無意識有組織的不負責任源于資本邏輯。醫學資本化進程是過度醫療干預形成的基礎,面對過度醫療的種種行為,其根本風險在于整個醫療系統仍毫不在意,甚至習以為常,當今過度醫療就是集體無意識有組織不負責任的典型事例[4]。由于逐利是資本的根本目的,局部有秩序而整體無規則是資本運行的基本邏輯,各大醫院漠視醫療的整體性和社會性,放棄對社會醫療整體的公平與可及性的自覺調控,因而也就形成有組織的局部性醫療和醫療局部化的擴張。各大醫院只對自己的經濟利益負責任,而對整個醫療系統的“看病難,看病貴”等負面結果置若罔聞,這也是當今醫療改革困難重重、諸多新技術難以擺脫道德困境的根本原因。
資本對醫學具有積極的一面,但也帶來諸多負面作用,而問題是資本的雙重性常常以集體無意識形式表現出來。在資本邏輯作用下,也就出現了無意識狀態下的有組織不負責任。資本主導著醫療方式、制度體系與意識形態,資本邏輯全面侵入和壟斷了醫療系統的各個層面。例如,醫院責任承包、開單提成、收入與獎金掛鉤,甚至將經濟指標作為管理干部的任用條件等等,均是無意識有組織的具體表現。雖然工具理性和資本效率是現代醫學價值觀的基礎,但掠奪性和物化性并不是醫學的必然結果。當今醫療資本化及其各大醫院盲目經濟擴張,不僅讓醫療的公平與可及性受到嚴重影響,也使醫患沖突問題更加敏感和尖銳化。醫學需要直面道德問題,超越資本邏輯,反思自身有組織的不負責任行為。
當今過度醫療常態化是一種典型的無意識有組織的不負責任醫療行為導致的嚴重后果。由于醫療走進資本和資本對醫療的壟斷,也必然出現整體醫療系統的無秩序。為了追逐高額利潤而有組織地擴張醫療,使許多新技術無法擺脫逐利的道德困境[5]。當今常態化和普遍化的過度醫療現象包括以高新技術取代有效的適宜技術,以復雜尖端技術取代簡便常規技術,甚至在不需技術的地方使用技術。例如,我國原衛計委要求給患者進行CT檢查時,其陽性檢出率應達80%,但現在情況正相反,目前CT檢查陰性已達80%以上;至于抗生素濫用更普遍和嚴重。這種盲目的有組織擴張干擾醫療資源有效分配,也嚴重損害患者心理和身體健康。
有組織的不負責任與醫療領域的頂層設計密切相關。在經濟利益驅動下,當今醫院幾乎都是希望患者越多越好,經濟收入越高越好。在“滿足患者需求”的外衣庇護下,經濟為核心的過度醫療干預仍廣泛存在,即使在當今深化醫改的挑戰中,仍然有組織地鼓勵醫生創收,甚至變換過度醫療形式,以各種“新戰略、新方法”招攬患者,擴大醫療干預范圍。醫院利用人們對科學和技術的崇拜心理,掩蓋逐利的醫療商業化意圖。簡單看來這些都是一種醫療服務行為,但其真實目標仍是為了擴大資本利潤。無意識有組織只對本醫院局部利益負責,背離當今基本醫療服務的公益性原則,致使過度醫療干預難以根治,醫療改革舉步維艱。
醫商聯盟創造一種讓健康人永遠消失的運動。技術與資本的聯合作用,在無意識有組織狀態下,沖擊著醫學的道德理性,引發出一種以醫藥產品開發為目的的謀利性醫療,并衍生出一種人為制造的疾病,醫藥產業與醫生聯合重新定義人們的健康,在集體無意識操控下有意識、有組織地將某些人體生理現象、情感波動或單一癥狀判定成疾病,以此擴大醫療干預范圍。這種有組織的無意識行為也是當今醫院患者數量逐年增加的重要因素之一。21世紀以來,醫療系統和各大商家一直在聯合上演各種“雙簧”劇,利用廣大群眾的集體無意識心理,推行一種讓健康人永遠消失的診療技術路線[6]。
醫療行業不僅是有利可圖,而且也是一種壟斷行業,具有全面操控價格和抵制外界影響的能力。而商業開發領域也正是盯住醫學資本這種獨特性,當今醫療與商業已經形成相互依存的聯盟關系。商家生產什么產品,醫院就會找到應用該產品的患者,可見,在很大程度上,醫療要做什么取決于商業新技術和新藥品的開發。在商業利益的誘惑下,過度醫療也不斷加劇。例如,一片抗癌藥幾萬元,一塊止血紗布幾千元,一塊防粘連膜、一枚可吸收釘等均價格不菲。當今醫藥產業也正是利用人們求醫心切和炫耀心理,肆無忌憚地掠奪醫療資本,醫療與商業的錯位聯盟日益吞噬著醫學的人性。
榮格認為人類原始社會中的“原型”是集體無意識根源,但他卻沒有考慮到后期人類社會實踐及其社會文化對集體無意識的調控作用。實際上,原型在世代遺傳過程中也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受人們所在外部環境影響而改變的。不同時代所經歷的各種能夠激發集體無意識的類似情景,也會不斷向古老歷史經驗注入新的信息,從而成為新的無意識“基因”,在后代身上繼續發揮作用。因此與榮格所言不同,人們對社會的反應以及經驗積累并非僅局限原始社會,而是充滿整個人類發展歷史。隨著社會和現代醫學發展進程中的飛躍性變遷,很多曾經認為理性的反應模式,也會變得與現代社會存在和理性相悖。因此,構建正向集體無意識模式是抵制過度醫療干預的長遠路徑。
集體無意識具有正負雙重特性。正向集體無意識適應社會政治、經濟、科學和文化理念的發展,并逐漸內化成為醫生與公民的集體無意識,使其成為強大的正能量行為導向,自發地產生符合醫學目的的醫療活動。集體無意識是構成民族精神、愛國主義及其文化等深層結構的重要驅動力,同樣也是構建醫學人文和職業精神的強大基礎。因此,我們務必要認識集體無意識,從而趨利避害,充分發揮正向集體無意識對社會和醫學發展的凝聚力量。抵制過度醫療干預需要有持之以恒的精神,始終堅持醫學發展的人性化導向,堅持醫療運行的公益性原則,走向市場但不能市場化,進入資本但不能資本化,崇尚技術但不能技術化,只有這樣才能保持醫學初衷與天使本色,維護健康,造福人類。
應用倫理學始于19世紀,直到20世紀70年代,隨著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被廣泛使用,應用倫理學才真正開始興起。應用倫理學重點是對技術行為、醫療制度的考量,主要目的是解決醫療實際的倫理紛爭,以求獲得倫理社會共識和集體行為選擇[7]。當今過度醫療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現代醫學技術擴張和技術霸權主義,隨著醫療技術的過度應用,其負面效應也在日益顯現。正如鮑曼看來,技術發展是無止境的,伴隨技術的不斷進步,尋找更多新問題已成為現代技術追逐的使命。然而,在未來社會中,未知、未解決和不確定性問題,并不會隨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減少。因此,修復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裂痕是重建技術倫理關鍵所在[8],技術及其應用的人性化發展才是解決現代技術問題唯一出路。
醫學技術價值指向應用中的倫理準則。當代很多技術后果是難以確定和難以預知的,這種不確定性也是當今醫學技術潛在風險原因之一。由于人類對技術的超限度應用,也形成了技術倫理的現實性困境。因此,必須要對現代技術應用可能引發的不良后果進行倫理學評價,對技術的過度應用進行道德管控。隨著傳統倫理“追溯性責任”向責任倫理學“前瞻性的責任”擴展,要求人們要對技術應用做出道德選擇。當技術應用的責任承擔者是不確定的整體時,其關注的重點不再是追求達到最大醫療效果,而是要關注如何防止最壞醫療后果??梢?,應用倫理要求醫學要無條件地對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霸诩夹g行為有很大危險時,絕不能將整個人類的存在或本質當成賭注”,要求人類技術應用必須要對未來和后代負責[9]。
“資本無道德,財富非倫理”是全球共同鄙視的經濟倫理和商業道德。同樣中國也絕不容忍醫療資本的無道德化發展。由于資本邏輯運行本質的無規則,也使資本運行很容易陷入無道德陷阱,因為資本的唯一目的就是追逐利益,不論你愿意不愿意,無意識的強大力量都會輕而易舉地操控個人或集體的思維導向,制造出各種不可思議的負面醫療行為。在資本逐利的誘惑下,人們潛意識中的本能行為被激發而復活,在追逐利潤的洪流中忘記了本來的使命,致使醫學整體陷入無秩序的混沌狀態。從資本論觀點來看,資本主體化帶有歷史的必然性和進步性,但也具有其根本歷史缺陷,必然要被歷史性所超越。因此,醫學要擺脫資本的統治并理性控制資本運營,充分發揮資本作用并最終超越資本邏輯,才是解決現代醫學困境的必然途徑[10]。
資本運行的道德困境與技術主體密切相關,當醫生應用技術是為解除患者痛苦時,技術作為一種人性化的工具;而當醫生受制于資本利益誘惑,為了開發和推銷技術而治療患者時,技術就可能充當資本吞食醫學人文的幫兇。醫學資本與其他資本的差別在于其所涉及的對象是生命,不論資本競爭中的勝負如何,受害的總是患者群體。在當今醫療經濟意義不斷升級的環境下,倫理道德只是被麻醉而衰弱了,但是不論醫學良知在技術、資本和政治權力面前如何蒼白,在堅守醫學人性化道德底線的命令中,仍然有能力承擔其歷史責任[11]。因此,務必要使醫生和醫院回歸對醫學本質的認識,清除或減弱資本主體化的負面效應,擺脫醫學現代性困境唯一途徑在于資本的道德化運行。
集體無意識是一種深層次的無意識,支配著人和社會的各種行為,而有組織的不負責任更加強了無意識的操控力。當今很多醫院明確規定每年經濟指標并分解至各科室,將經濟收入列為科室目標管理責任,規定達不到指標就扣獎金,而且對由此帶來的過度醫療后果也是可以預料的,可以說這是一種揣著明白裝糊涂,但這種似乎有意識的行為也是在集體無意識的操控下產生的,仍是集體無意識的表現。雖然以資本邏輯為基礎的現代醫學的價值觀是以工具理性、利益和效率等為基礎,但醫學資本發展并不能作為人文衰落的借口,我們不能完全擺脫資本誘惑,但我們應該能夠也必須能夠遏制醫學資本無道德擴張,資本的道德化發展才是醫學的根本之道[12]。面對資本和技術發展對傳統倫理的種種挑戰,擺脫醫學現代性困境的唯一良方是道德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