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歐陽海的戀人是什么人？

徐炯權

>>筆者和李春花合影 作者供圖

56年前，廣州軍區某部三連七班戰士歐陽海鐵軌上舍身推驚馬，用年僅23歲的生命，挽救了一列滿載著800多名旅客的列車。隨后，英雄歐陽海的事跡上了新華通訊社、《人民日報》等各大媒體，感動了全國人民。部隊作家金敬邁還創作了長篇小說《歐陽海之歌》，并被改編成電影。歐陽海成為全軍和全國人民學習的楷模。

英雄戰士歐陽海永遠活在人們心中，更令一位與他有過刻骨銘心初戀的家鄉女子難以忘懷。

2018年11月18日，在紀念英雄歐陽海犧牲55周年之際，歐陽海的戀人——農婦李春花首次向筆者講述了那段埋藏在心中半個多世紀的情感故事。

婚禮臨近，卻得知他壯烈犧牲

1963年11月18日，一個細雨霏霏的清晨。廣州軍區的一支野營部隊沿鐵路行軍。行至湖南衡山車站南峽谷時，一列滿載著800多名旅客的288次列車迎面疾駛而來。這時，一匹馱著炮架的軍馬猛然受驚，竄上鐵路，橫立雙軌之間。就在火車與驚馬將要相撞的危急時刻，駐耒陽部隊七班班長歐陽海奮不顧身沖上鐵軌，拼盡全身力氣將軍馬推出軌道，避免了一場列車脫軌的嚴重事故，保住了旅客生命和人民財產，自己卻被卷入列車下壯烈犧牲，年僅23歲。

1964年1月，歐陽海犧牲兩個月后，消息才傳到他的老家——湖南省桂陽縣鳳凰村。而在噩耗到來之前，雖然是嚴冬季節，卻掩不住歐陽海家里透出的一份喜氣。再過幾天，就是農歷新年了，也是歐陽海探親的時間，家里已經早早地給他整理好了房間。更讓歐陽海父母高興的是，這一年的春節期間，他們就要給兒子歐陽海舉行婚禮，準兒媳李春花就要過門了。

為了把歐陽海的婚禮辦得體面一些，家里人早已把黑瓦白墻的房子粉刷一新，窗戶上糊著嶄新的窗紙。親戚和左鄰右舍都趕來幫忙，剪喜字、寫對聯。廚房里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蔬菜和雞鴨肉魚，新釀的谷酒也準備了好幾壇。

弟弟歐陽湖更是特別的高興。在弟弟看來，哥哥舉行婚禮，是最開心的日子。因為他經?？吹酱遄永锏钠渌思肄k喜事，放鞭炮、喝喜酒，人來人往，場面很是熱鬧。

然而，讓歐陽海一家人沒有料到的事發生了。

這天清晨，歐陽湖一大早就起床，和父親歐陽恒文一起準備過年的食品。臨近中午時，家里來了幾個穿軍裝、胸前戴著小白花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歐陽海的戰友、桂陽縣東山村的廖禮玉，他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木盒子，后面幾個是部隊的領導干部。

>>歐陽海遺像 作者供圖

廖禮玉跟歐陽湖家人說：“部隊首長來了。”短暫的談話過后，歐陽湖一家人才明白，那個小小的盒子，竟是歐陽海的骨灰盒。歐陽海的母親付榮香聽聞噩耗當場暈了過去。

歐陽海犧牲后，他的家人不得不取消婚禮。這對于家在東山村年僅19歲的李春花來說，無疑是一個重重的打擊。她雖然幾個月前已經和歐陽海領了結婚證，可她還沒有和歐陽海圓房。即將到來的幸福，頃刻間化為了泡影，李春花悲痛萬分。她跑到屋后的那片杉樹林里偷偷地哭了一整天，直到太陽西下的時候，才默默地擦干眼淚，把痛苦深埋在心底。

李春花知道，未婚夫歐陽海是永遠也哭不回來了。她把家里留著準備辦嫁妝的幾尺布票拿出來，去公社商店扯了做衣服的布料，請裁縫師傅做了一身新衣服，決定去耒陽歐陽海生前部隊駐地看看。

然而，就在李春花準備北上耒陽時，村里的長輩們發話了：“春花，你和小海還沒有舉行婚禮，就是個未婚的閨女，千萬莫去。去了今后就不好再嫁人了?！迸c此同時，也有一些叔伯嫂姨對她說：“春花，你應當去，去找政府，作烈士家屬，聽說烈士家屬每月有撫恤金發，這樣你下輩子也不愁吃不愁穿了?！?/p>

面對鄉親們的這些話，李春花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默默地以淚洗面。但她深知：小海哥是英雄，是為國家死的，她不能為了自己的私利而玷污了他的榮譽。最后，她作出了這樣的決定：默默地把痛苦埋在心間，不對部隊和政府說出自己是歐陽海的未婚妻。

就這樣，在很長時間里，沒有人知道聞名全國的英雄歐陽海還有一個未婚妻。幾十年來，李春花也一直未曾公開過這個秘密。

最是難忘，那刻骨銘心的初戀

現在的李春花，生活安定而幸福。只是村里的很多人并不知道，在李春花心里埋藏著一個情感秘密。只是隨著光陰已逝，這段被塵封了50多年的感情，卻在她樸實而平凡的回憶中漸漸清晰……

1962年冬，鄰村一位叫歐陽曾泉的叔叔，帶著一位解放軍走進了李春花家。這個軍人，就是從廣州軍區駐耒陽部隊回家探親的歐陽海。歐陽曾泉的這次拜訪，是帶著歐陽海上李家提親來的。

歐陽海長得英俊而結實，雙目炯炯有神。李春花也是村里拔尖的美人兒，她身材苗條，臉蛋秀美。兩個情竇初開的年輕人，一眼就相中了對方。交談之中，感覺很投緣。

探親假期結束了，歐陽?；夭筷爼r，李春花沿著家鄉的小路，送了小海哥一程又一程。

戀人離別，李春花日夜思念。她識字不多，無法寫信，就到后山摘下兩片鮮紅的楓葉，給小海哥寄去，以表思念之情……

1963年4月，歐陽海第二次從部隊回家探親。接到信兒后，李春花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扯了紅花衫，扎了紅頭繩，還特意到遠鄉圩場買了紅頭巾。得知小海哥這次要在家住一個月，她感到心花怒放。

雖然渴望見到戀人,但當歐陽海帶著一片鄉情鄉戀踏上故土的時候，李春花卻又有些害羞了，沒有勇氣去見他。

當晚，歐陽海來到李春花家，約她往后山走去。兩人臉上都掛著甜蜜與幸福，他們互相傾訴著相思與向往，相互勉勵著對方要積極上進。

歐陽海還將自己的工作、生活情況講給春花聽。

歐陽海，1958年應征入伍，不到三個月便入了團，隨后又入了黨。在部隊，他苦練殺敵本領，勤奮學習文化知識，他把這些告訴了春花。但有兩件事他沒有說：一件是他曾從水井中救過一個小女孩兒，一件是他曾在烈火中救過一個老太太。這是歐陽海犧牲后，金敬邁的長篇小說《歐陽海之歌》中寫的。因為不識字，這部小說李春花沒法看，但她聽別人說過，曉得這是一部寫小海哥的書。

“春花，我們還年輕，遲點結婚，有時間可以多學點東西?！?/p>

“我聽你的……”

“春花，我們去打了結婚證，等明年再辦婚禮。”

“小海哥，我聽你的?！?/p>

在第二次探親假結束之前，歐陽海和李春花兩人分別到村里開了結婚證明，在李春花嫂嫂的陪同下，去公社領了結婚證。

李春花記得很清楚，她和歐陽海去公社領結婚證的前兩天，歐陽海掏出身上僅有的五元錢，給她扯了一身新衣服。結婚登記那天，她穿上那身新衣服，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感覺自己美極了。

“那個時候，在我們農村結婚證領了還不算，還要到他回來接我進他家里去，過了門才算夫妻?！崩畲夯ɑ貞浀馈?/p>

探親假結束回部隊的前一天，歐陽海來到了李春花家里告別，這天，李春花一直把歐陽海送到了村口。臨走的時候，李春花拿出一雙親手納的布鞋，悄悄塞進歐陽海的背包：“小海哥，春節你一定要回來。”歐陽海給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話：“我一定回來，回來娶你！”

這句話，李春花一直放在心上。只是她當時并不知道，她的小海哥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這個約定，竟是兩人最后的情話。

聽到歐陽海犧牲的噩耗，李春花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這是真的。當她趕到歐陽海家，親眼看到他的骨灰盒時，當場便昏了過去。

“說心里話，當初我真不希望小海哥是什么英雄，只想他平平安安活著，跟我一起好好過日子……”李春花說這話時有些哽咽。

英雄戀人，晚年生活很安詳

歐陽海犧牲3年之后，李春花經人介紹，和本地一位農民結了婚，后來生了3個兒子。但李春花從未對別人講起自己和歐陽海的戀情。

“如今，我已經老了，如果再不把壓在心底的事情講出來，將來就會是個遺憾，也對不住我長眠地下的小海哥。”李春花說，現在向社會公開這個埋藏在心中50多年的秘密，并非是為了什么，只是完成自己晚年的一個心愿而已。

如今，李春花在一份對英雄戀人的思念中幸福地生活著。她和老伴兒居住在一棟掩映在綠樹叢中的三間磚瓦房內。房子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干凈整潔。

經過50多個春秋的風雨洗禮，皺紋無情地爬上了李春花的額頭。如今，盡管她已經是一位滿頭白發的老人了，但從她那端莊的面容，依然可以看到她當年的美麗風采。

50多年，彈指一揮間，許多往事都煙消云淡，漸漸飄散了，但李春花心里依然深深地留存著對英雄歐陽海的敬慕。每當有人談起歐陽海時，她總要說：“小海哥脾氣性格好，是個樸素、上進、吃得苦的好男人?！?/p>

>>桂陽縣歐陽海廣場上歐陽海的塑像 作者供圖

筆者告訴李春花，歐陽海舍身救列車的事跡傳遍了大江南北，1964年3月19日，朱德、董必武、葉劍英、賀龍、徐向前、聶榮臻、陶鑄等中央領導題詞，號召全國軍民向他學習。國防部授予歐陽海生前領導的班為“歐陽海班”，廣州軍區追記歐陽海一等功，并追授他“五好戰士標兵”和“愛民模范”光榮稱號。歐陽海犧牲后，他的弟弟歐陽湖、歐陽江繼承哥哥的遺志，相繼參軍，分別成為“歐陽海班”的第二任班長和第七任班長。歐陽湖的兒子后來也參軍，成為“歐陽海班”的第二十七任班長。

李春花聽后臉上寫滿了敬佩和驕傲。也許是想起自己和小海哥的過去，她不停地掏出手帕擦拭著紅紅的眼圈兒。

半個世紀以來，李春花一直不敢將自己的戀情傾訴于人。這位樸素的農家女一直默默地耕耘著英雄的故土。

1993年，桂陽縣委、縣政府多方籌集百萬元專款在東塔公園建立了一座歐陽海塑像。落成典禮那天，李春花向英雄的塑像獻上一捧映山紅。她伏在塑像前，一灑如泉的淚水。

50多年的風風雨雨，歷經坎坷，李春花堅韌地在英雄的故土勞作、生活。她現在的丈夫叫歐陽占友，比她大一歲，是一位勤勞樸實的農民。艱辛的農業勞動使他的背微駝，灼熱的日光炙烤使他皮膚黝黑發亮。李春花和他每天默默地勞作著，種烤煙、水稻、玉米、花生，養豬、養鴨。去年，老兩口種養業純收入也有1萬多元。

歐陽占友和李春花結婚后，感情越來越深。夫妻倆在家境十分貧寒的日子里，省吃儉用送3個孩子上學。令李春花欣慰的是，孩子們長大成人后都很爭氣。

“兒子、兒媳、孫子、孫女都很孝順?！崩畲夯ㄩ_心地告訴筆者。更令她感動的是，歐陽海的弟弟歐陽湖如今還稱她嫂子，每年會來家里看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