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尊嚴”地窮游

青黎

假期全家一起自駕游，在成都的高速服務區遇見一個請求搭便車的男孩。男孩自我介紹名叫宋曉松，是一名大三學生，他還主動給我們看了自己的身份證和學生證。曉松講話很有禮貌，給我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再者車上也還有空位，我們便答應了他的搭車請求。

一路上，我和家人跟這個剛認識的小伙子聊了許多。曉松非常健談，同他聊天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曉松告訴我們，他從大一的時候開始當背包客，迄今已經靠窮游的方式游遍了幾十個城市，他惟妙惟肖地講述著旅途的見聞，以及不同城市的風土人情，我們也聽得津津有味。因為是家庭出游，我們準備了不少零食，孩子們便拉著曉松一起分享，但他表現得有些矜持，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點。

抵達西安后，按計劃我們要去拜訪一位老友，不得不跟曉松分道揚鑣。分別之前，曉松忽然主動提出要請我們吃頓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說，請客是為了表達自己的謝意，感謝我們一路對他照顧有加，不過因經費有限，他沒有能力請我們去大酒店吃飯，只好從網上找了家口碑不錯的小飯館，要我們一定賞臉。

曉松的誠意讓我們非常感動，于是全家人欣然赴約。吃完簡單的一餐后，我們便告別了。分別之前，我悄悄在曉松的背包里塞了500元錢和一張名片。之后我便淡忘了這件事。

就在不久前，忽然有陌生人加我為好友，通過驗證后，對方忽然發了幾個微信紅包給我，并留言說：祝嘉嘉生日快樂！嘉嘉是我兒子的小名，那天剛好是他的陽歷生日。我詫異地打開了紅包，發現一共是500元整，再打開對方的微信頭像細看，赫然發現竟是我們曾經搭載過的曉松！

據曉松說，那天請我們吃完飯他只剩下不到200元了，本來計劃在西安停留一兩天就買票回學校，沒想到得到了我們的慷慨饋贈，不僅順利游玩了西安，還去了一趟咸陽。回學校后，他一直在勤工儉學，不僅攢足了下一周期的旅行經費，還有余錢給嘉嘉發一個生日紅包。

曉松的做法讓我十分感動，于是我們便聊了起來。我忍不住問他，既然當時已經經費不足，為什么還要堅持請我們吃飯呢？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剛進大學不久，曉松就加入了學校的驢友社團，從此迷上了旅行，剛開始是跟著師哥一起出游，再后來開始一個人旅行。因為是學生，家里經濟也不富裕，他只能選擇窮游的方式，滿心想的都是如何花最少的錢去最多的地方。時間久了，便總結出了不少省錢攻略，比如在景點逃票、搭順風車、厚著臉皮去村民家里借宿……

曉松在旅行中遇到過不少好心人，他們請他吃飯、送他零食、熱心地為他找住處，這些人當中，有保安、服務區工作人員、山民、賣涼皮的老大娘……而曉松最喜歡的，則是搭乘有錢人的順風車。曉松說，在旅途當中，常常會遇到這樣的一類人：他們通常為男性，開豪車穿名牌，一看就是不差錢的主兒，這部分人往往個性豪爽，樂善好施，不僅樂于搭載他這樣的窮學生，還往往會請吃飯、請住宿、送零食，甚至資助旅費……所以每到高速服務區，曉松都會細心觀察一番，希望能邂逅這類旅伴。

有一次在鄭州服務區，曉松遇到了一位熱情的胡大哥，對方開著一輛路虎，全身上下都是頂級運動裝備，一看就是位“土豪”，于是曉松走上去搭訕，希望對方載自己一程，胡大哥爽快地答應了。一路上，兩人聊得分外投機，曉松自豪地講起了自己一路的經歷，胡大哥也興致勃勃地侃天侃地，還請曉松吃了兩頓飯。到了分別的時候，曉松向胡大哥道了謝，然后背起行囊就要離開，沒想到被胡大哥喊住了，他認真地對曉松說：“小伙子，你應當請我吃頓飯。”

曉松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路上，他已經不止一次向胡大哥說明自己就是個窮學生。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囊中羞澀，他不斷陳述著一路的窘境。比如去甘肅的時候，為了省下回程的路費，他一整天只吃了一碗拉面，步行了十幾里之后差點昏厥，幸好遇上了一位好心的村民。對方家中一貧如洗，卻殺了唯一的一只雞來招待他，還煮了五個雞蛋讓他在路上吃。曉松不明白，一位貧困的老鄉都能如此對待自己，“不差錢”的胡大哥何必這樣計較呢？

然而胡大哥依然堅持曉松必須請自己吃一頓飯。曉松無奈，勉強答應了。胡大哥就近選了家火鍋店，點了牛肚、魚丸、牛羊肉和各色蔬菜，然后埋頭大吃，曉松也帶著滿腹心事在一旁陪吃。他感覺心疼，但轉念一想：也許胡大哥是跟自己開玩笑呢，待會沒準兒還是他買單，他這么一位款爺，哪能跟一個窮學生過不去呢？

可是用完餐，胡大哥壓根兒就沒有結賬的意思，曉松只好硬著頭皮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錢包買了單，內心覺得委屈又怨憤。胡大哥似乎讀懂了他的情緒，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小伙子，旅行是件好事，可是蹭吃蹭喝蹭玩蹭行卻不一定是好事，這一路我總聽你在說別人給了你什么，卻不知道你為別人做了什么。如果你蹭得這么心安理得卻毫無感恩之心，那么就算你看遍了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說完，胡大哥便開車離開了，而曉松，則提前結束了那次旅行，用僅有的幾十元錢買了一張返程的車票。

“自那以后，我一直提醒自己要有尊嚴地窮游，我不再逃票，也不再把省錢當作唯一的目的。而且我還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請每一位幫助過我的人吃頓飯，哪怕只是十元錢的路邊攤。”曉松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