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丹彤
(武漢紡織大學,湖北 武漢430073)
清代是一個滿漢民族交融的朝代,民族文化相互碰撞,獨具特色,圖案藝術豐富多彩。“喜相逢”紋樣是中國傳統吉祥紋樣之一,具有悠久的歷史,并在滿漢交融的大背景下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其紋樣寓意深刻、富有特色,具有較高的研究價值。從服飾中了解“喜相逢”紋樣,既可看到當時的文化審美內涵,又可通過紋樣的演變掌握其藝術規律。從設計美學視角,將清代服飾紋樣“喜相逢”的文化內涵及審美特征進一步凸顯。
中國傳統圖案體系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構成元素,伴隨著時代的進步與發展不斷完善,時至今日已經形成了一個繁復多元的圖案體系,為現代設計與研究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喜相逢”紋樣是中國傳統吉祥紋樣之一,美學思想底蘊深厚,既具藝術美又符合設計美的標準,是集工藝美、藝術美、構圖美、寓意美等元素的綜合美的設計紋樣。
“喜相逢”紋樣是太極圖的延展藝術形式,既靈動又端莊,既變化又統一。對于何謂“喜相逢”紋樣,一直以來并沒有一個固定概念,根據大量出土文物及史料研究認為,以中心點為坐標軸,兩個主體紋樣旋轉對稱或相向對稱,與其他輔助紋樣共同構成一個整體紋樣,即為“喜相逢”紋樣。早在中國新石器時代的彩陶紡輪中就已出現該紋樣結構的基本雛形(見圖1)。發展至清代,在滿漢民族文化影響下,其設計也最為華麗。
設計借助于物質來表達精神理念,用心理認知規律來詮釋情感內涵,設計美學是對人類自由精神的追求。根據史料圖像總結出“喜相逢”紋樣的設計體現亦是自由的,符合設計美學的形式法則,即在滿足構圖原則情況下,各個紋樣可根據表達主題自由選擇組合,根據不同的主題表達不同的情感與精神寄托。設計美的創造在設計師,但審美則在最廣大的使用者群體,由此可見,設計美學的本質特征在于以人為本,是以人的實踐需要為核心的創造。“喜相逢”紋樣的文化價值與審美價值在于它具有濃厚的吉祥寓意和華麗精致的圖案設計,借此表達出使用者對生活、生命的寄寓之情,滿足人們對實現美好愿景的目的。
經過歷代的發展,清代“喜相逢”紋樣已發展成為一種成熟、穩定的吉祥紋樣,廣泛應用于傳統宮廷服飾中。作為中國傳統吉祥文化的代表圖案之一,“喜相逢”紋樣兼具藝術性、審美性與文化性。對其美學特征與吉祥寓意進行深入研究,是對中國服飾紋樣史的補充和完善。
“喜相逢”紋樣作為富有獨特審美內涵的圖案運用于清代服飾中,從設計美學視角分析,其審美特征具有重要的意義。從構圖美、色彩美、工藝美等方面對其構成后的形式美進行分析,“喜相逢”紋樣的形狀、色彩和在服飾中所應用的工藝表現手法是構成形式美的主要因素,使其富有獨特的審美個性,這種美的特性具有形象性、感染性、社會性和新穎性。
清代“喜相逢”服飾紋樣是一種組合藝術紋樣,花型圖案無固定搭配,整體造型以團狀居多,其中也不乏方形等,具有強烈的藝術表現欲。根據大量的史料圖像記載,清代“喜相逢”的構圖形式已經逐步弱化了明代的“S”形中心骨線,構圖變得松散,結構更加多樣,常與其他紋樣組合出現,構成鮮明的藝術表現形式。以《清宮服飾圖典》中乾隆年間香色納紗單袍中“喜相逢”為例,主體紋樣兩只蝴蝶展翅呼應,在造型藝術中,規律組合,相同卻又有所不同;輔助紋樣大小有別,疏密有致,令“喜相逢”整體畫面更加生動飽滿,整體構圖形成律動和諧之美,富有節奏感和韻律美,充分蘊含了對稱均衡、陰陽和諧的形式美(見圖2)。

圖2 乾隆時期香色納紗單袍中“喜相逢”圖
色彩美是具有視覺引導性的,最先打動觀者,帶來視覺體驗的審美特征,不僅能有效直接地表達設計的認知功能,而且能提高審美功能。在中國古代,色彩在不同的文化中,具有不同的象征意義。清代服飾制度嚴苛,色彩應用亦有定規:上用(宮廷)與官用不同,上用有大紅、石青、真青、明黃、秋色、玉色、油綠、真紫、醬色、金黃、石藍、沉香色、松花色等,官用色彩有月白、棕色、石青、真青、明黃、玉色、墨綠、官綠、元青、金黃、真紫、醬色、鮮紅等[1]。其他民用除金黃以外,亦無定色,但紋樣要按定規而織染,圖案設色方法是清宮傳統技法。紋樣色彩需與服裝底色相區別,才能將圖案突出,以《清宮后妃氅衣圖典》中的綠色繡緞瓜蝶紋氅衣為例,其“喜相逢”紋樣鮮麗華美、暈色和諧、自然秀麗,因底料為綠色,所以圖案中的綠植都用三藍暈色,與綠色底料、紅色花卉相配,猶顯雅致尊貴[2](見圖3)。

圖3 道光時期綠色繡緞瓜蝶紋氅衣中“喜相逢”圖
清代服飾紋樣的特點在于取材廣泛,配色豐富,寓意吉祥,等級分明。紋樣色彩講求層次變化美,主次關系明確,色調或雅致或明快。色彩在紋樣藝術與設計中發揮重要作用,具有直觀的表現力,不僅可以表達情感,還具有一定的象征意義及等級制度。“喜相逢”服飾紋樣多采用對比配色或協調配色方法,對比配色具有很強的色彩感染力和識別功能,能夠令人們在視覺上產生歡快跳躍的活力感,在對比中追求色彩的豐富變化,直觀傳遞紋樣的內涵,而協調配色則具有穩重感及象征功能,能夠含蓄委婉地表達紋樣的內涵,在變化中追求和諧,產生平衡、愉悅的視覺美感,展示出雅致又不俗套的審美風格。
清代康乾盛世時期,手工藝術品制作十分發達,經濟、文化、政治繁榮。當時宮廷服飾所用的絲綢面料幾乎都來自于江南的南京、蘇州和杭州三處皇家御用的織造機構,質感絲滑細膩,技藝高超,“喜相逢”服飾紋樣的制作工藝在此時也最為華麗精美,多使用繡、縫、綴、補等工藝。
由《天朝衣冠——故宮博物院藏清代宮廷服飾精品展》中乾隆年間的石青色緞綴繡八團喜相逢夾褂文獻圖例可見,服飾中的“喜相逢”紋樣以絲綢織物為襯底,使用五彩色的絲線和金線來織繡,運用平針、釘線、套針、纏針等刺繡針法,彩繡八團紋樣,八團內所飾蝴蝶及蓮花、菊花、牡丹、海棠紋樣,雖內容基本相同,但設色及搭配方法各異,繡工細膩入微[3]。與服裝面料視覺效果反差鮮明,圖形動靜相宜,立體感較強,不僅表現了節日的熱鬧場面,同時展現了清代織造技藝的高超水平。通過視覺、觸覺等感官將面料表面的色彩、光澤、肌理等信息傳遞到大腦,激發情感聯想,產生審美體驗(見圖4、圖5)。

圖4 “喜相逢”紋樣工藝技法

圖5 乾隆時期石青色緞綴繡八團喜相逢夾褂圖
清王朝是由滿族建立的君主制政權,自1636年清太宗皇太極改國號為“大清”,至1912年2月12日,清帝被迫退位,歷經276年[4],其民族文化獨具特色。當時存在兩種不同的文化,即下層人民的審美文化和貴族統治階級的審美文化,兩種審美文化不僅僅是形式和風格不同,更重要的是源自各自不同的生活方式及等級制度。清代服飾制度是滿漢交融的產物,既具有本民族的傳統禮儀和風俗,又借鑒了漢族服飾的某些元素,從而形成了獨特的審美文化。
清代極其重視吉祥圖案,作為我國傳統吉祥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吉祥圖案主張“圖必有意,意必吉祥,吉者,福善之事,祥者,嘉慶之征”的思想,從側面反映了人們的審美文化觀。清代服飾中,當屬皇帝和后妃們穿著的朝服和吉服最為重要,而“喜相逢”紋樣作為吉祥圖案中的一種,多出現于帝后吉服之中,寓意美滿、團圓、祥和之意,其常以八團紋樣形式出現,清早期八團紋樣帝后服飾中皆有使用,但隨著服飾制度的不斷完善,最終成為清代后妃的專屬紋樣。“喜相逢”八團紋樣往往內容相近,但色彩搭配不同,表現出各具特色的審美情趣。
設計美學視角下的“喜相逢”紋樣的審美文化是物化的圖形與精神表達的高度統一,是以服裝為載體的物質文化和吉祥文化的高度融合。
“喜相逢”紋樣其審美意境往往不直表其意,而寄寓于形象中,具有圖像敘事的典型特色。圖案的象征意義,可代表中國古代倫理、民族文化及風俗。清代服飾圖案運用象征表述方法,將祈福納祥、驅惡辟邪的思想觀念,通過諧音、會意、借代、比喻等方法曲折含蓄地化為圖案運用到服飾當中[5]。在設計美學視角下,“喜相逢”紋樣的意境表達方式基本可歸納為三類:第一類是象征方式,用具體的形象來象征某種寓意,引人產生聯想,如乾隆年間的香色納紗八團喜相逢單袍中運用蝴蝶、牡丹等具象事物,表達吉祥富貴等美好愿景(見圖6);第二類是諧音方式,利用我國漢字同音不同字的特點,將同音的字進行意思調換,如以“蟢”表示“喜”,長足的蜘蛛稱“蟢子”,表達喜慶;第三類是表號方式,宋代以來,民間流行一首《四喜》詩:“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喜相逢字面意思可解釋為相見愉快,通常表現老友重逢,喜笑顏開的場景,故有將他鄉遇故知的場景比喻為“喜相逢”,或將兩只喜鵲在花間呼應,表達“喜相逢”之意,表達方式直白,通俗易懂,此藝術表現手法多應用于民間設計。

圖6 乾隆時期香色納紗八團喜相逢單袍圖
清代距今時間較近,歷史資料較完善,代表性的實物和圖像較多,通過史料能夠充分發揮視覺說服的證明力量。設計美學視角下的清代“喜相逢”服飾圖案具有一定意義的美的形式,賦予了人們情感內涵,服飾圖案于莊重中蘊含活潑,于成規中追求精美,可謂異彩紛呈,獨具特色。紋樣多運用于女子吉服中,且以蝴蝶為主體紋樣的居多,原因有:一是把成雙成對的蝴蝶應用在服飾上,寄予了穿著者對夫妻美滿的愿景;二是展翅飛舞的蝴蝶是自由的象征,傳遞了深墻高院中的女性對于自由的美好憧憬。
保護和發展中國傳統文化是每一個設計者的責任和義務,深度挖掘清代服飾紋樣“喜相逢”中的審美特征及文化內涵等設計美學價值,利用它所傳達的美學思想,服務于我們的設計,凸顯其蘊含的人文精神和藝術價值,意義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