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雨
今天,突然收到好友小陶發來的微信,她語調激動地說,官司打贏了!然后還把判決書發了過來,語氣里一陣輕松。我替她高興之余,又為這個官司的原告她的親弟弟而感到一陣悲哀。原來和睦的姐弟,如今竟然對簿公堂。
我記得小陶的弟弟是個充滿靈氣的男孩??墒?,他太貪玩,再加上他父母恨鐵不成鋼的急切心情,他沒少挨打。長大后,他對父母非常怨恨,說他們耽誤了他一輩子,他永遠忘不了一次次被揍的情景,覺得內心滿是創傷。20年過去了,他生活的主旋律還是怨恨,原本聰明伶俐的他終究一事無成。他的性格越來越暴戾,經常與父母吵架,有時還動手。后來,從與父母對抗演變升級成與同事、鄰居、路人無法和平共處,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當他把父親氣得咽下最后一口氣后,又為了爭遺產,打了姐姐,還惡人先告狀,把姐姐告上法庭。結果是,他敗訴了,因為沒有一個人為他作證。
他難道真要做一個眾叛親離的孤家寡人嗎?父母打他,有不對的地方,可是他用近20年的時間去仇恨親人,這等于是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他過于放大所謂的恨,在這種怨恨的陰影里面無法走出來,最終被折磨得失去理智,不僅毀了他的一生,也傷害了周圍的人。

回想從前,從地上爬著成長起來的我們,哪個沒有因為淘氣被父母揍過?如果說這些是恨,倒不如說是那個時代的烙印。有時候,恨的情緒根本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多,這只是你的思想走了極端。我們實際害怕的,不是恨本身,是我們對于生命的無法到達的理解與感悟,是心理上無法承受的生命之重。恨與怨只是在一個人心理的主觀意識,是一個人人為給他內心下的定義。你認為它存在時,它就會出現,你不屑于它的淫威時,它會突然消失。把它降服,我們就成長了;被它控制,我們就迷失了。
有一種魚,叫仙胎魚,身體透明,在水中游動異常靈敏,非常難捕到。而了解它習性的漁夫,捕捉仙胎魚的方法很簡單有效,只要兩個人各劃一只木筏,在河中央拉開一定的距離,再用一根粗麻繩貼著水面系在兩只木筏中間。然后,兩人同時緩緩向岸的方向劃去。在岸上等著的漁夫一見木筏快靠岸了,便紛紛拿起漁網,到岸邊就能輕易地撈起大量的仙胎魚。原來,這種魚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們非常害怕陰影,當它們看到由貼在水面上的繩產生的影子,就會拼命地向前逃,最后被趕進了漁民設下的陷阱中。水中一根繩子的陰影,竟把仙胎魚趕進了死胡同。人生又何嘗不是呢?一抹小小的陰影,也會堵死人生的出路。
魯迅小說里的祥林嫂,兩度失去男人,孩子又被狼吃了,還被他人所鄙視,遭遇非常可憐。她本想頑強活下來,可是她永遠走不出苦難的陰影,她總是一遍遍地扒開心中的傷口給別人看,每展示一次都要遭受一遍當時的苦。最后,她終于在無比的悲傷與怨恨中死去。當人無法從原有的苦難中走出來時,就是無意識地沉浸在過去最痛苦的情境中,一遍遍重復著過去的煩惱,陷入內心自設的陷阱中無法自拔。
他們對自己帶來二次傷害而不自知,而這次的傷害可能比第一次還要大。他們沒有倒在過去的苦難里,反而倒在了苦難后自己設定的陰影里。過分糾結于由苦難而帶來的恨,就是為了以前的事情而放棄以后,為了失望的事情而放棄希望。用一輩子的傷心去反復重溫那個最讓自己不開心的一刻,把自己的心永遠鎖在自己建的囚籠里。
可是,這種心態對自己又有什么益處呢?多年后,當有一天,發覺這個傷痕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時,我們已經為之付出了太多。真正的勇氣不僅是面對曾經的怨恨,而是設法從怨恨的直播現場中走出來。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