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東勛
2019年伊始,金正恩再次訪問中國,這是金正恩去年3月底首次訪華以來的第四次。朝鮮半島問題的解決離不開中國發揮積極作用,而中朝關系的改善和發展是解決半島問題不可缺少的重要支點。因此,金正恩通過訪華所傳遞的信息對今后半島形勢發展來說具有重要意義。
金正恩這次訪華時間比較特殊。1月8日上午7時許,中朝雙方罕見地幾乎在同一時間播報“金正恩1月7日至10日對中國進行訪問”的消息,打破了以往返程之后才公布消息的慣例。還有,金正恩到訪北京的1月8日正是他的35周歲生日,也是中美新一輪貿易談判在北京激烈進行之時。由此引發了外界種種猜測,認為中方可能是將此作為中美貿易談判的籌碼。其實中國作為大國“不需要通過什么技巧來讓美方得到消息”,但在大國夾縫中求生存的朝鮮擅長用一些外交技巧傳遞政治信息。比如2010年8月美國前總統卡特訪問朝鮮期間,金正日選擇訪問中國;2018年10月新上任的美國對朝事務代表比根隨同蓬佩奧訪問平壤時,他的主要談判對手朝鮮副外相崔善姬赴俄羅斯參加中朝俄副外長對話;朝鮮甚至把第六次核試驗安排在(2017年)9月3日等等。由此可以看出,本次訪華日期選擇是朝鮮有意所為,一是為了表達朝鮮領導人對中朝關系發展的重視和誠意,二是要彰顯中朝兩國戰略合作的牢固性和靈活性。2018年12月19日朝鮮海外版媒體《朝鮮新報》發表的文章稱,“中朝友好關系對中國來講是個巨大的戰略資產和外交資源”,“在(中美)霸權競爭日趨激烈之際,中國在維護國家利益方面切實需要朝鮮這一山水相連的戰略國家的支援和合作”。換言之,朝鮮選擇特殊日期訪問中國的背后有美國因素,試圖利用不斷加劇的中美矛盾,提升自身的戰略地位,以實現利益最大化。
誠然,進一步發展中朝雙邊關系,加強雙邊溝通,獲得中方戰略支持,在即將展開的新一輪朝美博弈中占據有利地位,應是金正恩本次訪華最直接的目的。金正恩第一次訪華是半島局勢大反轉,朝韓、朝美會談進入軌道之后進行的。第二、三次訪華也是在朝美會談之前和會談之后。1月17日朝鮮勞動黨副委員長金永哲訪美,18日美國公布2月底即將舉行第二次朝美峰會,已經證實此次訪華是朝美峰會之前以加強中朝之間“戰略溝通”為目的的。根據朝中社對金正恩前四次訪華報道內容來看,朝鮮尤其強調中朝之間戰略合作的必要性。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2018年朝鮮半島有了大逆轉,實現了三次朝韓峰會以及首次朝美會晤,但從實際效果來看,遠未達到國際社會普遍期待。在此背景下,金正恩在本次中朝首腦會談當中“談及在改善朝美關系和無核化協商進程中面臨的困難、疑慮和解決前景”。
那么關于朝美談判以及半島前景,金正恩到底有何種困難和疑慮?不妨重新梳理一下半島局勢轉圜一年來朝美博弈的大體過程。2018年朝美博弈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輪是圍繞棄核方式問題展開的。關于朝鮮棄核問題,特朗普政府一開始就提出CVID(全面、可核查、不可逆轉)方式,國家安全助理博爾頓甚至主張要以“利比亞模式”解決。朝鮮自然對此強烈不滿,一番激烈的唇槍舌戰中,盡管朝鮮公開廢棄了豐溪里核試驗場,韓國總統文在寅訪美做了勸服工作,但特朗普還是宣布取消朝美峰會。此后,朝鮮副外相金桂冠發表“受權談話”稱,“暗暗期待所謂特朗普模式將是為解決問題發揮實際作用的明智的方案”,表示“愿意隨時以任何方式坐在一起解決問題”。金永哲訪美向特朗普轉達金正恩親筆信后,朝美新加坡峰會隨之順利召開。此時,所謂“利比亞模式”變成“特朗普模式”,CVID變成FFVD(最終、全面且可查證)。但是,到底何謂特朗普模式、何謂FFVD,其內涵仍然模糊不清。
第二輪博弈的主要議題是“終戰宣言”,即關于分階段建構和平體制的問題。對朝鮮來講,宣布終戰是結束朝美之間敵對關系、建構新型關系的出發點。這還意味著金正恩了結了父祖輩領導人都未能解決的歷史性難題。韓國政府則相信簽署只具政治意義的終戰宣言,有利于朝美韓三方增信釋疑,為無核化進程注入新的動力。盡管朝鮮認為通過新加坡峰會特朗普也對“終戰宣言”給予支持,并達成共識,但美國卻不以為然。美國認為2018年朝方政策變化是美方采取的極限施壓戰略使然,如若簽署終戰宣言,有可能使美國對朝施壓手段大大減弱,而且必將帶來駐韓美軍、“聯合軍司令部”地位等一系列爭議。因此,美國堅持“先棄核、后補償”原則,認為終戰還不是時候,并施壓朝方首先接受全面核申報之要求。終戰宣言或停和機制議題由此陷入停滯。

朝鮮電視臺播報的金正恩1月7日下午啟程訪華畫面。
第三輪的主要議題是“經濟制裁”。朝鮮已把集中精力發展經濟作為國家總路線,而且離勞動黨七大所規劃的五年發展戰略目標僅剩兩年多的時間。但是,2017年安理會為阻止朝鮮核導計劃而對朝鮮采取嚴厲制裁以來,朝鮮外部環境空前惡化。美國堅持“朝鮮棄核有實質性進展之前,不會解除對朝制裁”立場,除了縮減美韓軍演規模和次數以及在朝韓關系改善方面給予象征性妥協之外,實際上一步步加緊了對朝經濟制裁。
概括來講,2018年以來盡管金正恩為了轉圜局面施展了眼花繚亂的首腦外交攻勢,并主動提出永久廢棄核導試驗場以及相關設施的意愿,但實際上從美國那里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回報。朝美峰會盡管在半島無核化以及安全保障等雙方互相關切領域達成共識,但如何去實現這些目標,沒有形成具體的路線圖,也沒有對此后的雙邊談判起到約束性作用。朝韓共同提出的分階段建構和平體制方案遭美拒絕后,不僅“停和機制”議題陷入停滯狀態,而且在緩和經濟制裁上也未得到實質性妥協。針對朝鮮所面臨的困難和阻礙,中方給予了“四個支持”,即支持朝方繼續堅持半島無核化方向,支持北南持續改善關系,支持朝美舉行首腦會晤并取得成果,支持有關方通過對話解決各自合理關切。
如今,停止了兩個多月的朝美雙方會談再次進入正軌,半島無核化進程正面臨新的機遇,但也存在不少挑戰性因素。
無核化談判可能要進入實質性階段,但其進程仍存較大不確定性。之前,朝美雙方圍繞無核化方式嚴重對立,美方主張“先棄核、后補償”,朝方則堅持“分階段、同步走”,主張建立互信之后再考慮申報問題。但談判畢竟是相互妥協、交換利益的過程。目前朝鮮所提出的條件是廢棄“豐溪里核試驗場+東倉里引擎試驗場和導彈發射臺+寧邊核設施+α”。隨著朝美會談的臨近,美方似乎也在調整原有立場。金永哲此次訪美前夕,美國發布《2019導彈防御評估報告》,渲染朝鮮洲際導彈(ICBM)對美國本土的威脅。蓬佩奧在之前舉行的關于朝核問題的記者采訪中表示,美國的“終極目標是保護國民安全”。對此,有觀點認為,美國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分階段、同步走”原則,謀求“先導、后核”的解決路徑。不過,雙方在仍缺乏互信的情況之下,進行“大交易”的可能性仍然很小,通過“部分拆除”和“有限補償”的方式繼續試探對方誠意和戰略意志的可能性較大。因此雙方今后要走的路仍然非常艱險。概言之,在國際約束力缺位的狀態下,朝美間的“單線聯系”很容易讓解決進程變得更加脆弱。
半島問題離不開中美關系因素。金正恩在2019年新年賀詞中曾提出“同停戰協定當事方緊密聯系”,“推進多邊協商”,強調了中國以及多邊機制在半島和平進程中的重要性。安全問題是朝鮮首要關切點。因此,下一輪朝美博弈中停和機制建構問題仍是繞不開的重要話題。經歷朝美韓三方博弈,朝鮮看出韓國斡旋能力的局限性,意識到美國對停和機制并不十分積極。為了管控朝美博弈中的不確定性,朝鮮需要中國的戰略支持,希望中國在整個進程中發揮積極作用。問題在于半島和平體制的建構意味著半島安全秩序的轉型,必將觸及美國在該地區的既得利益。中美結構性矛盾不斷加劇的情況之下,美國的東亞戰略考量將變得更加復雜。
(作者為延邊大學朝鮮半島研究院國政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