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可以直擊心靈

張珠容

多年前，方樹功還只是一名在航天系統工作的上班族，每天背著公文包在北京如蛛網一般的地鐵里穿行。

有一次，方樹功去養老院看望朋友。到了那里，方樹功看到所有人都在勸一位94歲的老人吃飯，場面很壯觀。但老人說什么都不吃，也不說話。經過打聽，方樹功得知，老人患有絕癥，幾天前聽說自己最小的兒子離世了，覺得自己活著也沒意義，就想以絕食的方式平靜地離開這個世界。院方想了很多方法勸老人進食，但都沒有效果。出于好奇，方樹功一直盯著老人看，看她站在夕陽西下的窗口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又看她坐在椅子上靜待生命流逝。

老人見方樹功一直站在門外看著她，就對他輕輕招招手，讓他坐到自己對面的椅子上。老人還是不說話，但方樹功觀察到她的嘴唇在不停顫抖，好像在哼唱著什么。過了一會兒，老人問：“有《漁光曲》嗎？”方樹功答：“有！”然后趕緊從手機里找出這首歌曲播放給老人聽。《漁光曲》響起時，老人突然流下了眼淚。她緩緩地向方樹功講起了當年最艱苦的歲月。“那時我們沒吃沒喝的，還一直被追擊。在最絕望的時候，我們聽到了《漁光曲》中的那一句歌詞，‘有一張破漁網也要過一冬。之后，我們勇敢地生活了下來。”故事講完時，老人突然對方樹功說：“小伙子，給我一碗粥吧。”方樹功很意外。老人繼續說：“最艱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我不僅有退休金，還有大家的關懷，我可以過好自己的冬天。”

那一刻，方樹功發現：陪伴有種巨大的力量，能讓人超越對死亡原有的認識。為了解決臨終老人懼怕死亡、渴求心靈關懷的問題，方樹功從那時起，就與北京的10名義工伙伴，利用業余時間去養老院，為臨終老人提供心靈陪伴服務。

方樹功第一次走進北京市大興區黃村醫院的時候，院方給他介紹了一個因車禍被搶救過來的植物人。那時，患者80歲的父親剛從山東農村趕來。他趴在病床床頭，看著一動不動、完全沒有意識的兒子，不禁老淚縱橫：“孩子，爸沒用，救不了你……”患者最小的兒子七八歲，他手上拿著一個大蘋果，蘋果上刻了一行字：爸爸，醒過來吧！

方樹功默默在心里想：碰到這樣什么知覺都沒有的陪伴對象，我能做些什么呢？想了一會兒，他輕輕拉起患者的手，然后打開手機循環播放《讓世界充滿愛》這首歌。讓他沒想到的是，隨著歌曲的播放，一顆豆大的淚珠從患者眼里滾了出來。方樹功握緊他的手，說：“如果你覺得太困難，可以安詳地離開這個世界;但是為了你的父親和你的兒子，你也可以勇敢地活下去。”聽到這話，患者的頭突然顫抖了起來。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這名患者的感覺系統一天天在康復。3個月后的一天，方樹功再一次去看他。恰巧，患者的哥哥正在病房門口與院方一名護理人員交涉著什么，只見他激動地說：“這次車禍他是全責，又沒有買保險，現在這個家庭就靠我一個人來養活……就算把他搶救過來也沒有多大意義，你們就放棄對他的治療，放棄對他的護理吧！”方樹功心里很難受。他推門進去病房的時候，看到患者眼神呆滯，眼淚卻像一條線似的不停往下流。方樹功猜想他聽到了哥哥和護理人員的對話，就握緊他的手，默默坐在身邊陪伴他。

一周之后，方樹功就接到了噩耗：那名患者去世了。這件事對方樹功的沖擊特別大。2015年，方樹功與全國212名義工共同眾籌了北京十方緣公益基金會，旨在為全國的老人心靈呵護事業提供支持。如今，十方緣在全國的連鎖組織有58個、義工5萬多名。

當初方樹功從航天系統跳到為臨終老人服務的公益領域時，身邊的朋友都覺得他的人生軌跡改變得太快、太意外。方樹功卻說：“我發現，有愛的生命會煥發無窮的力量，沒有愛的生命則會很快枯竭。數次陪伴老人的經歷中，有一種介質直擊我的心靈，促使我去做公益，那就是愛。”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