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退的記憶

余顯斌

母親患上小腦萎縮后，越來越不聽勸了。每次電話里，我都叮囑她千萬不要去危險地方，小心摔倒。她答應著，可過后依然如故。這次去了觀音崖，下來時，沒有踩穩，連滾3個臺階。她擔心我說她，不敢告訴我。可是，妹妹的電話還是打來了。母親膝蓋腫得很粗，痛得睡不著，得送醫院治療，不然會出事的。我長嘆一聲：“我的娘啊，一定以為我生活得很舒服吧，總少不了給我生點事。”我們匆匆去了中醫院，在三樓骨科31床位，母親坐在那兒，正在掛吊瓶。我走進去，她眼圈就紅了，如一個受到極大委屈的孩子，突然遇見親人一樣。我帶著冷淡的口吻道：“為啥上觀音崖？” 母親不說。妹妹解釋道：“爹去廟里打響器，她趕去看熱鬧。”

我父親會打響器，老來之后，我們把老家的地租出去了，不許他們養雞養豬。父親很清閑，竟然和幾個老人一塊兒，哪兒有老人去世，就去打轉轉鼓，唱孝歌。我母親愛熱鬧，于是場場跟去，到了小腦萎縮后，仍然如此。我知道后告訴他們，千萬不能這樣。我說：“缺啥子說一聲，砸鍋賣鐵我出錢。”在我一再要求下，他們才停下了。

暑假里，我回去，看母親走路的腳步穩當了，腦子也清醒了些。在背她過河時，我險些栽倒。事后她說心里難受了一天。我心里很溫暖，她在慢慢恢復著。可是，她仍不替我想想。我說過，她在家里平安，我在外面就少操心，就能夠心情舒暢一點兒。她總是忘記我的叮囑。

下午體檢，我老婆幫著提吊瓶，我推過輪椅，將她扶坐在上面。我仍不說話，默默地推著車子。她見我不說話，也不說話，檢查了三處后，她低聲說了句啥，我沒有聽清，也懶得去問。老婆正在忙著摁電梯，也沒聽清。

檢查結束，果然如老婆推測的那樣，她的骨頭沒有受到損傷。她后悔起來，要是早知道這樣，她就不該來花這個錢了。我氣仍沒消：“你上觀音崖時就應當想到花錢這事。”她再次低下頭，摸著自己的腿。老婆勸說：“沒事最好。”她點點頭。

她在醫院住了一周，就再也不住了，說沒病住啥，那是燒錢啊。我們就將手術辦好，帶她出院。她要回家，回山里的家。我問為啥。她說家里瓜瓜菜菜長得密密麻麻的，要是去我那兒，哪天不得花錢啊。我說：“現在已經下午了，咋回去？”我將她和父親接回家，她仍嚷嚷著要走。到了晚上吃飯時，她才說出要回去的原因。她說：“我和你爹沒本事，幫不上你啥忙，我還給你找事情。”說完，她嘆一聲：“這輩子啊，我這大概是最后一次上觀音崖了。”自從檢查出小腦萎縮后，她蒼老得特別厲害，不知是心理原因，還是身體原因，原來花白的頭發，現在全白了。

沒事的時候，她也經常同我談到她死后的事。她說：“今年你還能看見娘，明年大概回家就沒娘了，在外面受啥罪，也就沒人掛念了。”我說你身體還好，只要不去很陡的地方，不出事情，還有十幾年的時間。她說：“自己身體自己知道，73、84，閻王不叫沒意思。”她今年72歲了。

她也想孫子，上次來時都沒有遇見，這次來依然這樣。走的時候，她囑咐我，讓孫子給她打打電話。她說想打過去，可只會接不會撥。她走的時候，腳步仍一歪一斜的。

妹夫用車來接，我將要帶回去的東西放在車上。她上了前面座位，還沒坐好，又想起什么，歪歪斜斜地爬出來，手里拿著一根紅布條，想給我綁在脖子上，可又沒有綁，而是遞給我說：“聽你妹妹說起你老胃病又犯了，我就去觀音崖請了紅繩，戴著它就能少災少難的。”

車開走了。這之前，她一直沒有告訴我，她是為這去觀音崖的。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