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圖書館

小河丁丁

星期一上午，新老師第一次走進教室。這是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頭發前面快要遮住眉毛，兩邊快要遮住耳朵，穿著半舊的白色短袖衫，看上去像個大學生，大概畢業不久吧。他站上講臺，見我們課桌上都擺著語文書，孩子氣的笑一笑，操著外地口音說：“我教你們語文……這句話是廢話?！?/p>

我們都笑了，原先類似囚犯要見獄卒那種緊張一下子煙消云散，由衷的歡娛彌漫了整個教室。

新老師接著說：“愛爬山的同學請舉手。”

同學們不明白新老師的意思，互相瞅瞅，沒有一只手舉起來。

我見新老師臉上現出失望的神色，就將右手舉到耳邊。

新老師沖我點一下頭，指著窗外，大聲說：“你們這里好多山??！周末，愛爬山的跟我去，我要爬遍所有這些山！我走到哪里都要把山爬遍的！”

原來如此。

同學們比賽一樣舉手，有的跳起來，有的用肘子“咚咚咚”擂著課桌。

學校周圍全是山，周六早上，大隊人馬浩浩蕩蕩上了東邊的山。這片山，我們平時拾蘑菇也來，大人砍柴也來，盡管越走越遠，景物越來越陌生，我們都不怕。

快到中午，我們來到山谷，草地之間彎著一條清清小溪。新老師決定在此野炊。鍋碗刀鏟都帶齊了，還有蔬菜和大米。我們像玩過家家一樣快活地忙碌起來，新老師親手壘灶，女生爭著洗菜、淘米，男生分頭拾柴。

我進入樹林尋找枯枝，左側不遠處響起“噗嚕?！钡穆曇簟Ｅゎ^一瞧，看到一只色彩斑斕的大鳥正在往遠處走去，尾翎至少有一米五長。

是雉雞。

我好想要兩支雉雞尾翎呢！戲臺上那些本領非凡的大將，像周瑜、穆桂英、岳飛、呂布、楊宗?！谧由隙疾逯鴥芍э綦u翎子，可威風了。

我徑直朝雉雞奔過去。

雉雞當然就逃啦，但它飛得并不快，而且飛一程又要落地跑幾步。

我一邊追一邊想，你總會飛累的吧，我們來比一比，看誰體力好。

追過一道山梁，雉雞飛得越來越慢，我伸出手去，指尖差點兒就夠到尾翎了，然而它身子一斜，閃到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

我來到巖石后面，不見雉雞的影子，卻見石上用紅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還寫著三個同樣歪歪扭扭的大字：圖書館。

圖書館？

四周全是山，不見村寨，這樣的地方怎么會有圖書館？人家寫著玩的吧？

朝著箭頭方向走了半里路，進入一片松林。咦，好多松樹掛著指路牌，全是一樣歪歪扭扭的箭頭，一樣歪歪扭扭的大字，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道路——地上卻沒有路，松針鋪得那么厚，走過去根本沒有足跡。

我被那些箭頭牽引著，忐忑不安地往前走，眼前忽地矗立起好高一堵墻，向上幾乎望不到頂，高處還有好多窗戶，原來是座城堡。怎么沒有門？

繞墻而行。墻磚有大有小，有厚有薄，那么巧妙地碼在一起，全部印著文字圖案，就像一本一本的書。我試著去抽一塊印著“紅樓夢”三字的墻磚，不怎么費勁就抽出來了，當真是書！封面畫著黛玉，扛著花鋤，是去葬花呢。翻一翻，一頁一頁全是綠的，像紙像布更像樹葉，字是藍色，看起來舒服極了。我正好翻到黛玉葬花那一節，也是整部《紅樓夢》我最喜歡的一節。

《葬花吟》我會唱的呀，下意識就唱起頭兩句：“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誰在耳邊接下去唱：“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p>

我吃了一驚，四下尋視，明明沒有別人。

歌聲仍然不停，哦，是書在唱！

我合上書，歌聲停了，重新翻到《葬花吟》，試著唱一句，書又跟著唱起來。

多奇妙的書??！我好想帶走它，卻邁不動腳，足底被大地牢牢吸住了。

只聽見書說：“不看了，就把我放回原處呀！”

我把書塞回墻上那個空洞，用力一抬腳，差點兒跳起來。

我摸著墻，那么高的墻，直上云霄，真的全是書呢。抽了一本又一本，全是綠頁藍字，試著讀一下，全會跟著我讀。我不看了全會叫我放回原處，不然我就無法邁步。

山中居然有圖書館，如此神奇的圖書館！

這是誰建起來的？里面是什么樣子？大門在哪兒？

顧不得看書了，沿著墻根快步走。

前面出現數十級臺階，上頭是一道大門，對開的門扇向內打開。那么巨大的門扇也做成書的樣子，封面各印著一個古老的篆字，左邊是“人”，右邊是“天”。篆字我能認的不多，“人”和“天”倒是好認，一個像體育課上撅著屁股預備起跑的人，一個是人頭上加一橫。

我迫不及待要去翻看兩本大書。

上臺階時腳被絆了一下，那級臺階一下子翻開。原來一級臺階就是一本大書，跟城墻上的書一樣是綠紙藍字。

來到臺階頂端，先翻封面有“人”字的大書，一頁一頁全是鏡子。先是納悶，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就是人??！人一來，打開這本書，書中就有人了呀！

又去翻封面有“天”字的大書，一頁一頁同樣是又薄又寬的大鏡子，但是鏡子里沒有我，有山，有樹，有天，有云，那是我身后的世界。我低頭看一下自己，啊呀，我成了全透明的！

“噗嚕?！保粓F艷麗的色彩從我背后飛過，射進了門洞。

我追進門洞，只見城堡沒有蓋頂，無數巨藤拔地而起，在空中盤旋交錯，形成一座奇異的空中樓閣。書做的臺階沿著巨藤到處延伸，形成四通八達的空中走廊。地面和空中到處是書和書架。那些書大小各異，大的像床墊，小的像指甲。地上、走廊上、書架前、藤條上，到處都有人讀書。他們是野豬、野兔、麂子、狐貍、竹鼠、水獺、青蛙、喜鵲、麻雀、斑鳩、蜜蜂、蝴蝶、蜻蜓……盡管到處掛著“靜”“請勿喧嘩”之類的警示牌，這兒那兒仍然傳來各種聲音。一頭野豬拿著一本大書背靠巨藤一邊閱讀，一邊蹭癢癢；一只蜜蜂拿著一本小書在書架跟前懸浮，“嗡嗡嗡”扇動翅膀；一只水獺忽然丟開書本，笑得在地上打滾；兩只喜鵲在看同一本書，偶爾又低聲私語……那只雉雞呢？時而在臺階上輕步踱行，時而從空中飛過，看樣子是在巡視，不是管理員就是館長吧。當我的目光和它的目光碰到一起，它微微點一點頭，我頓時就明白了，它是特意引我來的。

那邊地上有個水池，池邊立著好多書架。我走過去，想找一本書看。哎呀，水中也有書架，好多魚蝦游來游去，有的在挑書，有的在看書，那些書也是綠紙藍字。

我跪在水邊，把胳膊伸進水中，從書架最上層取了一本，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不知不覺中，光線越來越暗，我的眼睛離書越來越近，鼻尖都要碰到書紙了?！岸×懔恪鄙戏絺鱽韾偠拟徛?，整個圖書館立時交織著鳥聲蟲聲獸聲，桌椅移動聲，腳步聲，振翅聲。抬頭只見動物們紛紛把書往架上插，有的從上方飛離，有的沿臺階下行，地上的都向大門走去?！岸×懔恪蹦鞘秋綦u叼著鈴鐺在上下飛翔。

原來太陽快下山了，圖書館要關門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新老師和同學們，我從中午就離開他們，他們一定急壞了，在滿山找我吧。

我把書放回原處，從大門離開圖書館，匆匆尋著來路回去，老遠就聽見伙伴們在呼喚：

“喂——”

“小河——”

“你在哪里——”

“小河——”

“丁丁——”

……

新老師的聲音也夾在其中呢，充滿了焦慮。

可不是嘛，這會兒太陽下山了，滿天都是晚霞。

當我跑到伙伴們跟前，大家先是歡喜，接著就埋怨我。

新老師見我好好兒的，問道：“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說：“我發現一個好大的圖書館，在里面看書，看著看著就忘了時間?！?/p>

我以為新老師不相信呢，新老師卻笑了笑，說：“山中還有圖書館啊，今天來不及了，下次，你帶大伙兒一起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