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酸，酸兔子

趙菱

1

通往小學校園的那條長長的小路盡頭，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

河邊有很多種野草，每一種野草都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脾氣。那種貼著地面生長的鍋巴草青青蔥蔥的，枝葉都很甜美，是牛羊最愛吃的草。

七七芽渾身都是刺，一看就脾氣火暴，很不好惹，牛羊見了它都躲著走。

蒲公英開著紐扣大的黃花，金燦燦的，連牛羊看了也喜歡，舍不得吃它。

不過，這么多種野草，哪些是牛羊可以吃的，哪些是小孩子可以吃的，怎么分辨得出來呢？

這可難不倒整天在河邊奔跑的我們，尤其是我的好朋友巧兒，她就是一個分辨野草的高手。

巧兒和我從小一起長大，是學校里有名的“小辣椒”，性情活潑，尤其擅長把男生追得滿教室抱頭鼠竄。但我們又都愛和她玩。她是游戲大王，什么游戲都玩得特別好——扔沙包、拾子兒、打彈珠、下跳棋，樣樣都很厲害，跳皮筋兒時每次把我“救活”的人都是她。

巧兒很喜歡從田野里尋找“零嘴”吃，我常常驚嘆她在吃零食方面驚人的創新能力：把青豆和筍絲煮在一起，加上雪白的細鹽，待青豆皮煮得皺皺的，嫩黃的筍絲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兒時，把它們撈出來晾干，就成了美味的“鹽煮青豆筍絲”；把西瓜子一粒粒撿出來，細心地清洗干凈，然后把大鐵鍋燒熱，倒一點點油，放進西瓜子，烏黑的西瓜子就在鍋里歡快地跳起舞來，等到炒熟后，整個廚房里都彌漫著西瓜子的焦香味兒；把饅頭切成薄薄的片，放到油鍋里一炸，便成了金黃噴香的炸饅頭片……

巧兒很大方，每次做了好吃的，都會興沖沖地帶到教室里和我一起分享。

2

巧兒上學的時候，恰好會經過那條清澈的小河。

不管是春天還是夏天，河邊都生長著各種各樣的野草，其中有一種叫“兔子酸”的野草喜歡生長在河邊有水的地方，等它悄悄地長出來，我們立刻就會到河邊去尋找。

兔子酸長得很好看，葉片細細長長的，背面長著白色絨毛，枝葉透出一種高貴的暗紅色，在眾多野草中顯得與眾不同。

巧兒比誰都了解兔子酸長在哪里。她是個特別調皮、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常常在河邊跑來跑去，尋找可以吃的野草和野果。

有一天，巧兒剛來到學校，一看到我就興沖沖地把我拉到教室外面，用手指著裝得鼓鼓囊囊的褲兜，笑著說：“你猜，我給你帶了什么好吃的？”

“芝麻糖嗎？”

“不是！那黏糊糊的東西怎么能放到口袋里！”

“脆餅干嗎？”

“不是，我哪有零錢買那東西！”

“那是什么？煮熟的毛豆嗎？”

“才不是！你看！”

巧兒得意地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透著暗紅色光彩的野草，說：“是兔子酸！”

“哇，兔子酸長出來了！”我說著，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我在上學路上采的，特意帶給你吃的，我可是一根都沒舍得吃喲！”巧兒笑著說。

“那我們倆一起吃。”我連忙拿起一根兔子酸遞給巧兒。

“你吃吧，我每天走在河邊，見到了就拔一根吃啦，我才不稀罕。”巧兒大大咧咧地說。

3

我開心地笑著，把一根兔子酸放到嘴邊，輕輕地咬了一口葉子。

呀！一股酸酸的汁液立刻涌進我口中，酸得我一邊“咝咝”地吸氣，一邊笑著說：“真好吃！好新鮮的兔子酸哪。”

“那當然！是我剛剛在河邊拔的嘛！”巧兒神氣地說。

“哇，有兔子酸吃呀！”調皮的小城立刻跑了過來，伸手就要搶我手中的兔子酸，“給我來一根嘗嘗！”

巧兒看到了，一個箭步沖上來，一把打掉小城的手：“有你這么饞的家伙嗎？想吃不會說一聲，誰讓你上前搶的？”

“嘻嘻，我不是急著想吃兔子酸嘛！”小城笑嘻嘻地說著，又想上前拿。

“饞嘴的家伙！偏不給你吃！”

聽到巧兒這么說，小城轉了轉眼珠，忽然喊起來：“哈，兔子酸是不能吃的喲！”

“為什么不能吃呀？”巧兒說著，拿起一根兔子酸，放進嘴里，故意美滋滋地嚼著，饞得小城直咽口水。

“兔子酸，酸兔子，酸得兔子尿褲子！”小城怪聲怪氣地唱起來，一邊唱一邊大笑著說，“吃兔子酸的人，就變成酸兔子啦，酸得你尿褲子喲！”

我一聽，立刻放下手中的兔子酸，再也不好意思吃了。

“沒事，別理他，我們吃！”說著，巧兒又大大地咬了一口兔子酸。

“巧兒，你變成酸兔子啦！”小城把手指豎在頭頂，夸張地喊著，一蹦一跳的，像兔子一樣在教室里跑來跑去。

“你才是酸兔子呢！”巧兒把兔子酸往我手里一塞，拔腿去追小城，嘴里還嚷著，“你給我站住！變成酸兔子我也饒不了你！”

我手里拿著一把兔子酸，望著巧兒飛快地在教室里追小城，想起小城剛才調皮地唱的那首“酸兔子”歌謠，忽然感覺平時酸美可口的兔子酸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滋味。

4

沒想到的是，這首俏皮的歌謠竟然在班里傳唱開了。

不知是誰起的頭兒，只要有一個人唱，其他人立刻就會開心地接下去唱：“兔子酸，酸兔子，酸得兔子尿褲子！”

這樣一來，誰也不好意思在班里吃兔子酸了——誰愿意當一只饞嘴的被酸得尿褲子的兔子呢？

兔子酸在河邊靜靜地生長著，很快就長到了最鮮嫩酸美的時候。往年，饞嘴的我們根本等不到兔子酸長到最茁壯的時候，就紛紛把它們拔出來吃掉了。而現在，我們走過那一叢叢枝葉透出誘人的暗紅色的兔子酸，每個人都悄悄地咽一下口水，然后再依依不舍地走開。

自從唱了那首歌謠后，連饞嘴的小城也不吃兔子酸了。

巧兒幾乎每天都要忍不住在我耳邊嘀咕：“兔子酸長得很高了！葉子里的汁液飽滿得很，一定很好吃！”

“兔子酸每天都在長，長得好快呀！以前我從沒看過它長得這么高的樣子呢！”

“兔子酸快長老了！再不吃，就沒法兒吃了，只能當柴火燒了呀！”

巧兒的聲音越來越焦急了。

巧兒每天上學時都從河邊走過，見過的兔子酸最多，對兔子酸也最有感情，她簡直無法想象兔子酸竟然有在河邊長老的一天。

可是，河邊的兔子酸就這樣寂寞地在草叢中生長著，一天比一天老了。

漸漸老去的兔子酸，變成了深沉的暗紅色，散發出濃烈的酸香味兒。

有一天，我和巧兒從河邊走過，遠遠地就聞到了兔子酸那熟悉的香味兒。

“兔子酸聞起來真香啊！”巧兒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也悄悄地吸了口氣，真的很香，我不由得偷偷咽了下口水。

“你想吃兔子酸了，對嗎？”巧兒忽然回過頭來，一雙圓圓的眼睛明亮地望著我。

“不想！”我連忙搖頭。

“騙人！”巧兒清脆地笑起來，“我都聽到你咽口水的聲音了！‘咕咚一聲，那么響！”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連忙說：“才不是！我根本不想吃！這兔子酸都長老了，肯定不好吃，嚼起來像干草一樣。”

“你們都不吃，那我吃！”巧兒說著，走到河岸邊，拔了幾棵粗壯的兔子酸，在小河里洗干凈，一口咬了下去。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咀嚼兔子酸的樣子，極力克制著自己不斷涌上來的口水。

巧兒微笑著，微微閉著眼睛，愜意地嚼著兔子酸，說：“真好吃！雖然老了點兒，但味道更足了，酸酸的、脆脆的，比什么零食都美味！”

“你不怕小城他們看到你吃兔子酸，唱那首歌謠嘲笑你嗎？”我忍不住問。

“讓他們笑吧，我才不在乎呢！”巧兒哈哈大笑，“他才是傻瓜，唱了那首歌謠后，自己也不敢吃兔子酸了！”

我忍不住又咽了一下口水。

“你想吃嗎？”巧兒走過來，遞給我幾根洗得干干凈凈的兔子酸，“吃吧，很好吃的！”

可是不知怎的，我的耳邊仍然縈繞著那首歌謠，最終，我還是搖了搖頭。

巧兒失望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賭氣地把兔子酸全塞到嘴巴里，然后轉過身，大步地走遠了。

5

由于沒人去河邊搶著拔兔子酸吃了，我們都感覺在吃兔子酸的季節里，從來沒有這么百無聊賴過。

是呀，不管是在草叢中尋找散發著獨特酸香味兒的兔子酸，搶著拔兔子酸，還是洗兔子酸、吃兔子酸，都充滿了無限趣味，誰能忍受這樣任兔子酸在河邊一天天長老，直到變成可以燒的柴火的情景呢？

我以為兔子酸真的要變成柴火了，但怎么也沒想到，兔子酸竟然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重新贏得了我們的喜愛。

這天早晨，我剛走進教室，就聽到同學們正在興奮地嘰嘰喳喳說著什么，有的還在響亮地咀嚼著什么。

我好奇地走過去一看，發現他們手中竟然拿著兔子酸，一個個正津津有味地吃著。

啊，他們怎么這么快樂地吃起兔子酸了？！不怕被人喊“酸兔子，尿褲子”了嗎？

我抬起頭，看到巧兒站在講臺上，手中握著一把新鮮的兔子酸，大聲說：“想吃兔子酸的，都到我這里來吧，我今天把河邊能吃的兔子酸都拔來啦，讓你們吃個夠！”

同學們都開心地笑起來。

我這才發現，黑板上不知什么時候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只憨態可掬的碧綠色的兔子，旁邊用綠顏色的粉筆一筆一畫地寫著：

兔子酸，酸兔子，

兔子穿著綠褲子。

兔子酸，氣味香，

兔子酸，味道美，

吃了兔子酸，

心里美滋滋！

多么不可思議呀！

就是巧兒隨便編的這首兔子酸的歌謠，竟然讓兔子酸立刻又成了風靡全班的美味野草。

在兔子酸芬芳的香味兒中，我第一次朦朦朧朧地感受到了文字的神秘與魅力，感受到了它傳達到我們內心深處的奇妙力量。

后來，那種奇妙力量一直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中，直到今天，還在我心里輕輕地蕩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