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郭宗忠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八粥喝幾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去買肉，二十七殺年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鬧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小時候，大人念叨在耳邊，或者孩子們傳唱的這些童謠，都是人們對幸福生活的向往。

常年一貧如洗的拮據生活，捉襟見肘，孩子們平時連一頓好飯都吃不上。進入臘月臘八，也就等于進入了年關。但是，臘八開始離過年時日還有二十余天，每家熬上一鍋臘八粥，一家人喝上幾天，也省下了一些口糧，這美麗的童謠一唱，孩子們也感覺有了盼頭，掰著指頭，算計著離過年還有幾天，想象著殺雞燉魚的好生活就要到了。

而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除夕夜，是過年時最難忘的情景了。

三星在天，除夕夜的夜空是最美的。寒冷的除夕夜，星星們眨巴著眼睛，也像羨慕我們這些孩子們擠滿了胡同和街道。

女孩子們穿上一年一件的花花綠綠的新衣服，即使黑燈瞎火，也必須穿上，這應該是她們一年最快樂的時刻。每人提著一盞燈籠，里面點著紅蠟燭，照著女孩子的臉也是紅紅的。

滿街巷的燈籠，比天上的星光更美，孩子們喊著叫著，一群群一幫幫一伙伙，都是平時玩得要好的伙伴在一起。就是平時鬧過別扭的伙伴，在這個時候，也都湊在一起，玩著各種游戲，喊著各種過年的童謠，那是無憂無慮的時光，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除夕夜的燈籠照亮的，那是祈福，讓新的一年紅紅火火；我們喊著的“苗呀苗呀，快快長啊”，是祖先一輩輩傳下來的對于農耕時代的最重要農作物豐收的祝愿。過年后就是開春，人們開始播種各種種子，期盼著各種莊稼的苗旺旺地生長。

可是，那時候我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就是這樣喊著，男女老少都到街上，特別是一年到頭來在外工作的人也會回到家，過年，成了他們的加油站。看著老人健康，孩子快樂，他們也安心了。不到正月十五，他們背著行囊，又外出開始一年的打拼。

這時候，我們把曬了又曬的鞭炮，解開裝在一個小盒子里，算計著除夕夜燃放幾個。

二十響的鞭炮，除夕夜放十個沒有問題，伙伴們圍在一起，看伙伴們比賽放鞭炮，看看誰的鞭炮響，誰的鞭炮帶著火花和五顏六色，都成為了羨慕的目標。

大人們千叮嚀萬囑咐，燃放鞭炮時要離開柴火垛，要離開人群遠點；我們哪里還顧得上這些，我們從村東頭到村西頭，從村子南頭到北頭，一伙伙一群群，大家比賽放鞭炮，一夜下來，耳朵給震得嗡嗡響，伙伴們只有大聲喊才能聽得清楚。往往到第二天，耳朵里還是嗡嗡的鞭炮的回響。

這一整夜，我們都不會去睡覺，等著快午夜時，大人們招呼孩子回家，燃放鞭炮，給逝去的祖先們磕頭，然后一家人圍在一起吃團圓飯。人們一般都吃水餃，一人一碗，大人鼓勵孩子們吃完，吃完這碗水餃，一年長得高。如果有回不了家的家人，也給盛上一碗水餃，放上一雙筷子。團圓和思念遠方的親人，也是除夕夜的一個主題。

大年初一，孩子們去給本家族的爺爺奶奶磕頭，給大伯大娘叔叔嬸嬸磕頭。他們拿出攢了一年的零錢分給孩子們，等到磕完頭，我們也就有了幾角的壓歲錢，這是我們一年最大的財富了。這些錢，我們用來買鉛筆、作業本，分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每一分錢。

除夕夜后，那些熱熱鬧鬧的過年的情景也就逐漸淡出了記憶。

如今三四十年過去，人們富足的日子像是每天都在過年，如今的孩子們對年也沒有了多少期盼。

生活一天天更好了，讓我們珍藏一些貧困日子里的美好，記住那些不變的親情，無論我們在外多久多遠，過年回家團圓，這永遠是我們中華民族不變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