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落落和它收藏的聲音

王君心

烏落落是一只妖怪，它獨自住在山谷里。

烏落落有一個特別的愛好，能讓它在一天里從早到晚地忙個不停。

清晨，它趴在高高的枝丫上，隨著蒙蒙亮起的天光，輕手輕腳地捕捉第一聲還處在夢寐中的鳥鳴；悶熱的雷雨天氣里，它可以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只為了接收夏日午后的第一滴雨落在紫蘇葉子上的聲音；傍晚，它會坐在石頭上默默等待，染上夕陽余暉的白色蝴蝶，能送給它翅膀扇動時的微妙聲響。

這些“聲音”是烏落落的寶貝，它的愛好就是收藏各種各樣的聲音。

聲音到了烏落落的手里，就變成一團透明的輕紗似的光芒——鳥兒的“啾唧”聲是嫩嫩的鵝黃色，雨滴落在紫蘇葉子上的“滴答”聲是遠山般的水青色，夕陽下白色蝴蝶扇動翅膀的“呼呼”聲是最輕靈的白色。

烏落落把這些“光芒”藏在心里。

它的心里幾乎塞滿了整片山谷的所有聲音：蒲公英被風捎往天空的聲音，云的影子在山坡上游蕩的聲音，花瓣落在水面上那一瞬的聲音……可奇怪的是，烏落落還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怎么也填不滿。

終于，山谷里再也找不到它還沒收藏過的聲音了。

這天傍晚，幾株大波斯菊晃動著高挑兒的花莖，齊聲對它說：“去山谷外找找吧，找找那些比你現在收藏的更大、更廣闊的聲音，像是北風呼嘯時的聲音。”

烏落落被說動了。

它打理好山谷里的一切，背上一個小包袱，匆匆忙忙地上路了。

它最先找到的，是大海的波濤聲，“嘩啦，嘩啦”，那段聲音是迷人的寶藍色；很快，它又找到風從整片森林呼呼刮過的聲音，那淺綠色的光芒晃動出無限生機；隨后是大雪覆蓋整片原野的聲音，白色的，像是睡著了一樣安靜的顏色；還有細密的雨珠落在小鎮里的“撲啦啦”的輕響，好像把整個世界都織在了一起，那是濕漉漉的水霧色。

可是，盡管有了這些多樣的聲音，烏落落的心里還是空落落的，好像有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缺口，每天都有寒冷的風悄悄灌進來。

“去人類的集市上，找一些熱鬧的、吵得沒完沒了的聲音吧。”屋檐上的麻雀們嘰嘰喳喳地給出建議，“保證你再也不想聽到任何聲音了。”

烏落落接受了麻雀們的建議。

它在人類的集市里待了幾天，找到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那是像辣椒一樣火爆的大紅色。人群的喧嘩聲、吆喝聲、噓寒問暖聲，混合起來變成了溫柔的鴿子灰色。一些人扯著嗓子的尖聲叫嚷，是硬邦邦的烏青色，把它放進心里的時候，烏落落都擔心會硌得心疼。

可即便這些聲音把烏落落的耳朵塞得不留一絲縫隙，讓它的腦子里一連幾天都是“嗡嗡嗡嗡”的嘈雜聲，它的心里還是有填不滿的空缺。

“我看哪，你需要的是真正有品位、高品質的聲音。”早點鋪的老板頗有見地地對烏落落說，“音樂。你需要的，是由真正的藝術家演奏的音樂。”

烏落落很快又行動起來。

它買了好幾場音樂會、演奏會的門票，那些無論是西式、中式，還是流行、古典的音樂，無一例外地在它手中變作了晶瑩剔透的金色。金子般的旋律仿佛最清冽的泉水汩汩淌進心里，烏落落滿足了。

早點鋪老板真是個行家呀！烏落落無比愜意地享受了幾天充實的時光。

可很快，它發現，那些金色的旋律不起作用了，光芒不受控制地黯淡下去，空虛的感覺似陰影般在它的心里不斷擴大。

這一回，再沒有什么人能給烏落落提出建議了。

烏落落想：心里空著就空著吧，反正每找到一種新的聲音，就夠自己開心好多天了，有時候甚至會開心得忘了心里空落落的感覺。

于是，它開始漫無目的地尋找起山谷里沒有的聲音來，比如孩子們輕快的腳步聲，圖書館里書頁翻動的輕響，還有每到傍晚時，家家戶戶都會傳出的、菜下進油鍋時爆出的那陣令人快活的“滋滋”聲……

直到有一天——

夜晚，為了捕捉到清冷的月光“啪嗒”一下落在陽臺上的聲音，烏落落鉆進了一個特別好看的陽臺。

新找到的聲音散發出珍珠一樣的溫潤光澤，烏落落把它捧在手里，仔細端詳著。突然，身后傳來一個聲音，烏落落被嚇得渾身一震。

“你是誰？你在做什么？”

是一個女孩在說話。烏落落轉過身，看到了半坐在床沿的小身影。

烏落落沒什么好隱瞞的，它大大方方地把手中剛捕捉到的聲音遞給女孩看，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收藏聲音？”女孩將信將疑地說，“你還帶著別的聲音嗎？可以證明給我看嗎？”

這還不簡單？

烏落落開始在心里搜尋起不那么珍貴的聲音來——這些聲音，在它的心里重復成千上萬次都不會消失，可一旦拿出來放給別人聽，聽過一遍就沒有了。

它找出幾種聲音，在心里反復掂量，最后選擇了山谷里的夏日初雨聲。

這段清水色的聲音一拿出來，整個房間就彌漫了“滴滴答答”聲，那是雨水如珠線般打在大地上的輕響，仿佛有濕漉漉的草葉從光禿禿的房間地板上肆意地生長出來，在柔柔的風和輕輕的雨里搖晃著。整個房間，仿佛置身在濕蒙蒙的曠野里，浸潤著晶瑩的涼意。

女孩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真好聽……”她喃喃地說，“我還從沒聽過這么好聽的聲音。”

這還只是最普通的呢，烏落落在心里得意地想。這時，它忽然注意到，女孩的身子瘦弱得有些過分，簡直……像快要枯萎的麥稈一樣。

不只是身子，她的臉色也很蒼白，烏黑的眼珠鑲在尖瘦的小臉上，大得有些不自然。

像是注意到了烏落落的目光，女孩輕輕地說：“我生病了，從兩年前開始就不能走路了。你收藏的聲音真好聽，是我從未聽過的聲音。我可以……再聽一些嗎？”

烏落落可不是個吝嗇的妖怪，它點點頭，又拿出了幾段聲音。

春風在草葉間輕盈旋轉的聲音，蜻蜓落在草尖兒上的聲音，花朵次第開放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輕，只有“啵”的一聲，像一個親吻，只有最細心的妖怪才能收集到。

不知道是出于對女孩的同情，還是喜歡她聽到自己的藏品時，臉上露出的欽佩、羨慕的表情，從那以后，烏落落常常來找女孩。

每次烏落落進到房間里，女孩的眼睛就會像被擦亮的星星一樣，瞬間明亮起來，想不注意到都難。

很快，各種各樣奇妙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里回響起來。

通常，烏落落故意不告訴女孩那是什么聲音，讓她自己猜。奇怪的是，女孩總是猜得很準。

“……這是蘑菇從地底下冒出來那一瞬間的聲音……松鼠敲了半天也沒能敲開榛子的聲音，呀，它還齜牙咧嘴了……小鳥在晨曦中，發出的一天里第一聲鳴叫，多好聽啊，包裹著晨光，那么稚嫩……”

有時候，女孩也會對這些“藏品”做出點評，讓烏落落震驚不已的是，其中的一些想法居然和它自己的一模一樣。

比如，“同樣是狗尾草搖動的聲音，還是秋天的更好聽啊，很清爽，還毛茸茸的。春天和夏天的，總有一種沒甩干水滴的感覺……”聽得烏落落一連點了好幾下頭。

比如，“夜晚的風從雪原上一晃而過的聲音，簡直可以媲美頂級的小提琴曲了。那么純凈、飽滿的聲音，原來大自然里也有哇……”烏落落簡直想握住女孩的手，大聲告訴她，自己也是這么想的。

再比如，“那么多夕陽時分的聲音，怎么說呢，都很好聽，可我還是最喜歡豌豆花田里的聲音。被夕陽微微染上紅色的豌豆花，天真爛漫地在微風中搖動著，像小鼓，又像鈴鐺一樣，讓人一聽就什么煩惱都沒有了……”聽了這段話，烏落落已經視女孩為知己了！

可是，在小房間里一同欣賞奇妙聲音的快樂時光沒能永遠地繼續下去。

這天晚上，女孩告訴烏落落，明天她要做手術了，手術風險很大，但如果成功了，她就能再次站起來。

女孩的聲音很堅定，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話。她說，如果自己能重新站起來，就和烏落落一起去冒險，一起去世界各地收集最好聽的聲音。可烏落落聽得出來，她很害怕，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在眼睛里打轉。

“好，等你的病好了，我們就一起去收集聲音。”烏落落在女孩的床邊點點頭。然后，沒來由地，它做出了一個決定——它把收藏在心里的所有聲音都拿了出來。

山谷里的那些它費盡心思收集來的細碎又靈動的聲音；大海、森林、原野、荒漠上那些廣闊的聲音；集市里最熱鬧、最有煙火氣息的聲音；音樂家們用盡畢生精力呈現出的金子般的聲音……

女孩枕著這些聲音入睡了，睡著前的那一刻，她伴著風從草坡上微微卷過的聲音，舒服得忍不住笑了起來。烏落落下意識地把那串笑聲抓在了手里。

那是一團桃紅色的光芒，有著細嫩的、花瓣一樣的色澤。烏落落把它慢慢地放進了心里。

它的心里已經一段聲音都沒有了，它全部的收藏都已經拿出來和女孩分享了。可把女孩的笑聲放進心里的那一刻，它難以置信地發現，它的心終于有了被填滿的感覺。

烏落落輕輕地為女孩蓋好被子。這一刻，它才意識到：它曾收藏了那么多的聲音，可原來，要填滿它的心，只要一個聲音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