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心不絕

九馬

雙十一早上，柳小夢的眼睛好像被膠水粘住似的，費了好大的勁才睜開。昨晚為了給老爸搶一雙耐克鞋，小夢幾乎一晚上沒合眼。

柳小夢的爸爸叫柳一兵，年輕時響應國家號召，在部隊當了三年通訊兵。復員后認識了小夢的媽媽王琴，談了一年多戀愛，順利走進了婚禮殿堂。結婚后有了小夢，隨著孩子的不斷成長，夫婦倆覺得肩上的擔子越來越沉重。于是，三年前他們倆來到鹿城打工。王琴在一家培訓中心做保潔，柳一兵在一家物業公司做保安。小夢知道后心里非常生氣，她覺得爸爸做保安，她在同學面前太沒面子了。春節回家，柳一兵語重心長地對女兒說：“小夢，爸爸當過兵，做保安是最理想的職業。在部隊，軍人要保家衛國，到了地方上，保安也要保護一方平安……”

可不管爸爸怎么說，小夢心里還是一百個不樂意。今天是小夢十八歲生日，她想買一雙鞋子送給爸爸，證明自己已經長大懂事了。

小夢剛起床，手機的鈴聲就響了起來。這么一大早誰來電話？難道是同學給自己祝賀生日的？小夢猜想著，拿起手機一看，居然是媽媽的電話。嘿！還是老媽心里有女兒啊！小夢高興地打開手機：“老媽，是不是給我送生日蛋糕啊？”

可是，讓小夢沒有想到的是，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媽媽的祝賀聲，而是一陣傷心的哭泣聲：“小夢，你爸爸……沒了……”

什么？爸爸沒了！小夢怕自己聽錯，趕緊追著問媽媽：“爸爸怎么啦……媽媽你快說呀！”

停頓了好一會，媽媽才斷斷續續地說清了爸爸的遭遇。今天凌晨，爸爸發現小區內有小偷，便不顧一切追了上去，小偷逃上了四樓房頂，爸爸也追上了房頂。小偷見無路可逃，就假裝跪地求饒，不再反抗。誰知爸爸剛靠近，小偷突然站起朝爸爸撲了過去，爸爸沒有防備，一腳踩空，從樓頂摔了下去……雖然經醫生極力搶救，但最終還是沒有救回來。

等小夢向學校請了假，再買票乘車趕到鹿城，已是兩天后的中午了。出租屋內，媽媽躺在床上，腰里和腿上都扎著繃帶。不是說爸爸出事了，怎么媽媽也受傷了呢？小夢詫異地看著媽媽。媽媽告訴小夢，爸爸出事那天，她的精神崩潰了。后來一直神情恍惚，昨天下樓梯時一腳踩空，摔成重傷，腰椎和腿骨都骨折了，醫生說要在床上靜養幾個月才能慢慢恢復。

老天爺為什么這么不公平呀！小夢淚流滿面，說要去醫院看看爸爸的遺體。媽媽攔住她，說：“小夢，你別怪媽媽。昨天媽媽受傷后，就讓醫院把你爸爸的遺體火化了。”媽媽說著，從枕邊拿出一雙耐克鞋交給小夢：“這是你給爸爸買的，也是你爸爸留下的唯一遺物，你一定要把它保存好。”

此刻，鹿城電視臺的記者得知小夢來了，趕到出租屋來采訪。面對鏡頭，小夢含淚說出三個字：“我恨他！”記者們一頭霧水，不知道小夢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小夢正在念高三，學業不能耽擱，為了讓小夢早點回學校，媽媽讓小夢去“好阿姨”中介找個護工。小夢來到中介，可前臺的服務員說先要提供身份證登記。小夢說她還沒有身份證，服務員說沒有身份證就還沒成年，那是不給登記的。小夢急了，說11月11日我就十八歲了，但中介還是以沒有身份證為由不給登記。

小夢一臉失望地走出中介，忽然后邊一位阿姨叫住了她。阿姨說自己姓王，問小夢是不是到中介找護工。小夢見王阿姨非常熱情，就把家里的遭遇說了一遍。不料，王阿姨二話沒說就答應小夢去家里照顧媽媽。王阿姨說她家就住在附近，她和老伴都退休了，閑在家里沒啥事情。王阿姨打趣道：“小夢姑娘，我平時最羨慕小區里那些志愿者，看他們忙忙碌碌的樣子，活得多充實。這下，我終于也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了！”

王阿姨這么熱情，小夢感覺很意外，怕是騙子。王阿姨好像看出小夢的顧慮，非常誠懇地告訴小夢，她這么做也是在感恩，所以請小夢放心，她一定會照顧好她媽媽的。有了王阿姨的幫助，小夢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第二天下午，安排好一切，她便告別媽媽，回學校去了。

兩個月后，媽媽的傷漸漸恢復了。寒假時，小夢來接媽媽回老家。剛進出租屋，看見有個男人提著一包菜進來，小夢覺得挺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這時，王阿姨接過菜，向小夢介紹說，這就是她老伴。小夢想想好奇怪，她從來沒見過王阿姨的老伴，可怎么會如此眼熟呢？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小夢高中畢業。由于高考時發揮出色，她考上了一所重點大學。可是，這所大學的學費較貴，一年得花好幾萬元錢。媽媽受傷后便無法參加工作，家里的條件拮據，這筆學費對于小夢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就在小夢想放棄上大學時，卻接到大學徐校長的電話。徐校長告訴小夢，他們學校每年都要選擇一批貧困生作為幫扶對象，所以小夢被選中了，她可以免費入學。

小夢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握著手機，聲音顫抖著問道：“徐校長，這是真的嗎？”一連問了好幾遍，當確定自己沒聽錯時，小夢抱住媽媽失聲痛哭起來。就如徐校長說的那樣，小夢讀完四年大學，學校沒有向她收取一分錢學費。畢業那天，小夢找到徐校長，拿出一張欠條對徐校長說：“校長，這是我欠學校的學費，等我找到工作后，我會全部還上的。”

徐校長驚訝地問：“小夢，你這是……”

小夢說，她已經了解清楚了，其實學校并沒有給她免除學費，而是有個好心人在暗暗資助她。無功不受祿，所以小夢想知道這個好心人是誰，他為什么一直默默地幫助她。

徐校長略作沉思，點點頭說：“好，小夢，我答應你，你什么時候想見這位捐助者，我就幫你約出來。"

從校長室出來，小夢的腳步變得輕松多了，眼下她得抓緊找一份滿意的工作。回到家里，小夢精心制作了一份個人簡歷，然后投到人才市場。令人驚喜的是，簡歷投出沒幾天就收到了一家企業的面試通知。這是一家歐美企業，據說老板很年輕，還是一位樂于助人的慈善家。

那天，小夢按約來公司面試，剛走進大門，就聽間一個充滿稚氣的童聲在問她：

“阿姨，你是來面試的嗎？”

大廳內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金發藍眼，大大的眼睛讓小夢頓生幾分親切感。她蹲下身抱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我是來面試的？”

小女孩眨眨眼睛，說：“我叫樂樂。是爸爸告訴我有位阿姨要來面試的。”女孩的爸爸叫大衛，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

小夢順利通過面試，一周后辦齊手續就可以來上班了。上班前，小夢突然向王阿姨、徐校長和大衛他們發出邀請，邀請他們來家里吃頓便飯，以表感謝。

吃飯時，小夢讓大家說說幫助她的理由，王阿姨首先站起來說：“小夢，人都知道感恩的。五年前，我老伴患了病毒性角膜炎，眼看就要失明了，突然接到醫院的通知，說有人捐獻了眼角膜，經過移植，我老伴才得以重見光明。

接著，徐校長也激動地對小夢說：“我的遭遇和王阿姨一樣。我是一名嚴重的尿毒癥病人，治療期間，每次透析都被病魔折磨得生不如死，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五年前，正當我不抱任何希望時，醫院通知我找到腎源了。我重回學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報社會。我拿出工資默默扶持那些沒錢上學的孩子。”

此刻，大衛也興奮起來，抱著樂樂高興地說：“小樂樂患的是先天性角膜變性，三歲時得到了好心人捐助的眼角膜，你看她現在的眼睛多么明亮。”

聽了三人的敘述，小夢還是有點疑惑地問：“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感恩，可為什么都選擇了我呢？難道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聯系嗎？”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小夢。是啊，我們為什么都選擇小夢呢？經過分析，大家猛然醒悟：三個患者都是雙十一那天進的手術室。

這樣的選擇真是令人意外，小夢非常感慨地說：“感謝大家對我的幫助！你們不僅幫我渡過了一個個難關，還教會了我做人的道理。之前，我很反對爸爸做好事幫助別人，但今天聽了你們的話我才真正明白，人是不能缺失愛心的，我們的生活更需要無私的奉獻，等我踏上社會，也要做一個志愿者，好好回報社會。”

當晚，小夢抱著爸爸的耐克鞋，一個人看著窗外的星星發呆。媽媽走過來輕聲說：“小夢，有件事媽媽一直瞞著你，不知道說出來你會不會生氣。”

小夢仿佛猜到了什么，搖搖頭說：“媽媽，我不生氣。”

媽媽說：“你爸爸生前立下遺囑，等死后愿意捐出自己的遺體。那年他出事后，遺體就被醫院拉走了，當天，他的一雙眼角膜和一只腎臟被成功移植進三位患者的身體內。媽媽怕你接受不了，影響學習，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

媽媽還在不停地說著，可小夢卻什么也沒聽到。她好像看到天上的星星都在向她眨眼睛，那些閃爍的光芒和爸爸的眼睛一樣明亮。小夢抱緊鞋子，暗暗發誓道：爸爸，我一定會沿著你的腳步走下去的。

〔本刊責任編輯 周佳微〕

〔原載《鄉土·野馬渡》

201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