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時光里的移民

陳心想

離開家鄉(xiāng)到外地求學(xué)時十六歲，今已過不惑之年，回顧這些年里輾轉(zhuǎn)南北東西、負笈海外，我有一種感觸說不出來。曾在一次在旅店夜宿，想起自己的一些社會學(xué)雜文，欲搜集起來出版一本文集，該取何名？輾轉(zhuǎn)反側(cè)，忽然想到一個名字，即“重逢社會”。重逢是指空間上遇到了一個不同的社會，比如小時候的那個春天油菜花開滿地、麥浪如海的鄉(xiāng)村，與當下所在的身邊到處都是麥當勞、肯德基店的美國南部小城，雖然人在社會之中，但遇到的已非面目一樣的社會。在時間的意義上而言，“重逢社會”是指穿越時間的隧道，我們不知不覺中在一天天變化了的社會里生活。我們既是空間的移民，也是時間的移民。

我的那些雜文不就是在不同時空下對社會感受的描述和分析嗎？以時空不同的組合，我們一再地與“社會”重逢，但對重逢的“社會”也以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感覺，方知變遷已在其中矣。世界大流動的背景下，中國人也在走出鄉(xiāng)土，我們的社會歷經(jīng)滄桑，舊面目中多了諸多新顏。這也正是認識當下中國社會最需要著力的地方，哪些變了，哪些沒變，從社會結(jié)構(gòu)到文化價值觀和行為方式邏輯，都需要做一番檢討。

海外留學(xué)、工作十幾年里，不知多少次與“社會”重逢，不管從中國返回美國，還是從美國回到中國，甚或在一個國家里旅行，所到之處皆“社會”，然而如同人無法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一樣，每次相逢皆非同一個“社會”。看似相同，實則已有多多少少的改變。與社會重逢就像再次相遇舊相識，有一種說不出的欣喜與傷感交織的情愫。

巴基斯坦作家莫欣·哈米德（Mohsin Hamid）2017年出版了一本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小說《一路向西》（Exit West），也有人譯為《出走西方》，成了《紐約時報》年度十佳暢銷書，也上了前總統(tǒng)奧巴馬喜愛的書單。這本書講述的就是在時空流轉(zhuǎn)中的移民和難民，書里有一句金句：我們都是時光里的移民（We are all migrants through time）。

《一路向西》講述的故事從一個沒有具體年代也沒有具體國度的城市講起，如同《紅樓夢》的“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一樣，但所講故事，如同當下世界正在發(fā)生，很容易讓人想起近些年的敘利亞等國的難民。在那個時間、地點無考的城市里，兩個剛剛工作不久的年輕人在夜校里認識了。男生Saeed有點傳統(tǒng)而靦腆，女生Nadia大膽而勇敢，內(nèi)戰(zhàn)的爆發(fā)改變了原本理所當然的生活，生命沒有了保障。于是，他們通過神秘之“門”開始了一路向西的難民生活，這座神秘的“門”是魔幻的關(guān)鍵。

他們到了希臘的Mykonos島，又到了倫敦住在被柵欄圍起來的難民營，當?shù)厝伺c外來移民和難民發(fā)生矛盾與沖突，打架與斗毆。后來，兩人又來到了美國舊金山北邊Sausalito，通過神秘之“門”一路向西，也一路上充滿著恐懼、悲傷、希望、絕望、疲憊以及漸行漸遠的情感。

作者哈米德采用了一種獨特的故事講述方法，在Saeed和Nadia兩人漫長的逃難過程中，作者另外鋪設(shè)了一條線索，把環(huán)球不同地點的各色人等放了進去，核心都是生活與移民或者難民有關(guān)。比如在澳大利亞的某個夜晚獨自開窗睡覺的女子，墨西哥靠近加州邊境的一個孤兒院里的“媽媽”，荷蘭阿姆斯特丹一個獨自喝酒的耄耋老人，摩洛哥某地不肯跟隨女兒離開家鄉(xiāng)的寡婦等等。書里有一句大概有類似移民經(jīng)歷的人都會有同感的話：離開成長的地方之時，就等于謀殺了留在成長地方的親人。

我還記得童年時代，家鄉(xiāng)有遷民政策，男孩多的家庭往往被派上了任務(wù)，要遷走一家，到數(shù)千里之外定居。目睹過就要遷走時，移民者與親人之間的悲傷離別。這種遷民還是有目的地的、有安排的、有生活經(jīng)濟補助，他們尚且如此，而難民則面對的更是無知無助不確定的未來。他們離開了家鄉(xiāng)，那些留下的親人是否還能相見都是未知數(shù)。Saeed的母親就在內(nèi)戰(zhàn)中中彈身亡，其父親留下來會如何，在進入那個魔幻的神秘之門時，誰也無法預(yù)料，簡直就是生離死別的一幕。

近日讀到一篇考古學(xué)家的文章，寫的是周滅殷商后對商人進行遷民的故事。那個歷史久遠的故事里的商民大概也如同難民一樣被遷走，徹底瓦解了商的根基，奠定了周的八百年江山。

人類自從走出非洲，一直在不斷地遷移，做著自動的移民或者被迫的難民。

摩西領(lǐng)導(dǎo)猶太人出埃及是一次人口大遷移的故事。不堪埃及法老的壓迫，摩西在上帝的昭示下帶領(lǐng)猶太人出埃及，要到那流著奶和蜜的上帝應(yīng)許之地。那是一次艱難的旅程，《圣經(jīng)》上專門一書為《出埃及記》講述。

大槐樹的故事發(fā)生在中國明初，朱元璋為了開發(fā)因戰(zhàn)亂而荒蕪的中原土地進行一次人口大遷徙，這是至今仍然穿越時光隧道、存留在人們集體記憶里的移民故事。在過去的一兩百年里，闖關(guān)東、下南洋等等移民與逃難的故事更是多不勝數(shù)。

在人類文明演進歷程中，人們都是時光里的移民。不同時空下人們遭遇著似曾相識的社會，一再“重逢”，卻似是而非，向往的是那流著牛奶與蜜的樂土，難舍的卻是與故鄉(xiāng)親人的聯(lián)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