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語法視域下“have+a+Neventive”結構探賾

魏精良，仇 偉

濟南大學，山東 濟南 250022

一、引言

現代英語的發展體現出日益多產的動詞結構特征。[1]（P1～18）其中有一種結構引起了學者們的廣泛關注，這種結構一般由三部分構成：一個功能動詞，如make，take，have等；后面加上一個由動詞派生而來的名詞，如call，shower，look等；名詞前一般有一個不定冠詞。這種結構的圖示化表達可以歸納為“V{have，take，make...}+a+N”。囿于文章篇幅，在此只討論“have+a+Neventive”這一個結構。該結構受到了傳統語法[2]、轉換生成語法[3]（P63～83）、系統功能語法[4]等的廣泛關注。然而學者們的關注焦點多局限于結構的語義、論元、句法、功能等方面，他們大多忽略了語言使用的主體——人的認知在該結構中所扮演的角色。近年來，隨著認知語言學的發展，基于認知語言學的相關理論對該結構的研究越來 越多 ，如 Newman[5]、仇 偉[6]（P231～236）、Cetnarowska[7]（P189～207）等。

在“have+a+Neventive”結構中，have一詞本身的語義幾乎已丟失，整個結構的語義內容由后面的名詞來傳達，所以將其稱之為“乏詞義動詞”（delexical verb）[8]。同時，考慮到該結構中的名詞主要以描寫“事件”語義為主，而非側顯某一過程，因此將這種名詞稱之為“事件名詞”。[9]（P1～5）一般來說，“have+a+Neventive”結構與其相應的動詞在語義內容上基本一致，如have a cry與cry的語義基本一致。為方便下文討論，將含有乏詞義動詞的結構稱之為“簡單動詞結構”（simple verb constructions，下文簡稱SVC結構）[10]；把“have+a+Neventive”結構叫作“動詞的迂回表達”結構（periphrastic verbal constructions，下文簡稱PVC結構）。[11]（P753～799）

二、“have+a+Neventive”結構的形式特征

雖說對于PVC結構的研究比較多，但大多是以論文的形式來進行討論，相關專著還是較少。簡單來說，該結構由三部分組成：一個乏詞義動詞have、一個不定冠詞、一個事件名詞。然而，正如Sapir[12]所認為的那樣，PVC結構“看似簡單，然而在其簡單背后卻隱藏著一個完美的蜂巢，里面有奇特且任意的用法”。[12]（P114）不過本文并不贊成其用法是任意的這一說法，相反，跟在“have+a”后面的事件名詞需要受到嚴格的限制。例如，“have a book”這一結構很明顯不是本文要討論的，因為have在這里并非一個乏詞義動詞，而且book也不是在描寫事件。

（一）乏詞義動詞have和事件名詞的形式和語義特征

一般來說，出現在PVC結構中的乏詞義動詞通常都是原生動詞（native verb）而非外來詞匯，如have，make，give，make，do等。這種動詞被認為是“語法中心”（grammatical center），[13]（P203～207）主要起一個連接的作用，服務于后面的事件名詞。PVC結構中的have語義上相當抽象，主要體現人稱、數、時和體等語法意義，整個結構的語義內容大部分甚至全部由后面的事件名詞傳達。不過需要指出的是，have雖然語義上是抽象的，但并不意味著它完全失去語義，Bruening[14]（P49～60）甚至認為 PCV 結構是一個常規動詞（regular verb）與補足語的組合。

PVC結構中的事件名詞一般以單數形式出現，前有不定冠詞。事件名詞被認為是“詞匯中心”（lexical center），[13]（P204）是整個結構的語義焦點，由它來表達結構的事件語義。例如，“havea rest”整個短語的語義內容由事件名詞rest來傳達，相當于動詞rest所表示的語義。Park[15]（P1～46）指出，動詞向名詞的轉換是不成問題的，因為名詞不依賴于名詞化的詞綴。在英語中，事件名詞一般由動詞派生而來，要么與動詞詞干一致，要么語音上與動詞詞干相關，或者由相關的動詞派生而來。

（二）“have+a+Neventive”結構的形式特征

在上一小節中，我們討論了have和事件名詞的形式和語義特征，本節將討論這整個結構的形式特征。基于前人的研究，如Dixon[16]提出了四條界定PVC結構的原則，仇偉[17]提出了六種PVC結構的特征，本文指出PVC結構具有以下三種特征：

1.主語一致。首先請看以下兩組例子：（1）a:Ihave abite ofyourapple.

b:Ibite your apple.

（2）a:Ihave abite from the baby.

b:The baby bitesme.

在第（1）組句子中，PVC結構和SVC結構的主語是一致的，二者的語義內容也是一致的。而在第（2）組句子中，兩種結構語義基本一致，但主語不同，那么此時a句就不再是我們討論的PVC結構了，而是一個正常的SVC結構。仔細檢查（2）a中have的語義，也可以發現have此時并非一個乏詞義動詞，它具有“經歷、經受”的語義。

2.不可被動化。請看以下兩組例子：

（3）a:Ihad a bath in the bathroom.

b:*A bath washad in the bathroom.

（4）a:W e had adebate last Friday.

b:A debatewashad last Friday.

（3）b的句子轉化為被動形式，在語法上不成問題，但表達方式上是不被人們接受的。在第（4）組句子中，a句可以轉化為被動形式，因為have的過去分詞had此時并不是一個乏詞義動詞，had此處有“舉辦、組織”的意義，與hold，organize基本同義。Kearns[18]（P1～33）對 PVC 結構進行了兩種區分，一種為“真實輕動詞”（true lightverb，TLV），一種為“模糊行為動詞”（vague action verb，VAV）。前者對應于（3）中的結構，后者對應于（4）中的結構。他指出，出現在TLV中的動詞補足語，也即本文提及的事件名詞，不可以是被動句的主語，而VAV結構中的事件名詞不受限制。基于以上，本文有理由認為PVC結構中的乏詞義動詞不可以被動化。

3.形副對應。英語中，一般用形容詞去修飾名詞，用副詞修飾動詞。所以在PVC結構中，事件名詞前可以有形容詞加以修飾；而在SVC結構中，可以用副詞去修飾動詞。本文認為，兩種結構中的形容詞和副詞應存在對應關系且語義一致，否則就不在我們的討論范圍之內。請看以下例句：

（5）a:She hasa firm claim for the compensation.

b:She firm ly claims for the compensation.

（6）a:Ihave a shortwalk in the park.

b:Iwalk shortly in the park.

英語中，形容詞short的確存在對應的副詞shortly，然而此時short（短的）和shortly（立刻）的語義并不對應，所以（6）b并不是我們要討論的PVC結構。一般來說，找到名詞的相關修飾語比找到副詞的相關修飾語要簡單一點，PVC結構中事件名詞的修飾語在使用數量上也較SVC結構中的修飾語多。

三、認知方式與轉喻連接

傳統語法認為，PVC結構和SVC結構的語義內容基本一致。然而在認知語言學家看來，二者并非同義，而是基于兩種不同的認知掃描方式即總體掃描（summary scanning）和順序掃描（sequential scanning）。本文認為，雖然二者認知掃描方式不同，但并非毫無關聯，恰恰相反，兩種結構通過轉喻方式連接在一起。

（一）基于總體掃描的PVC結構和基于順序掃描的SVC結構

Langacker[19]認為掃描即在事件持續不斷的發展中，對連續性的感知，記載成分實體連續不斷展開的情況。仇偉[6]（P231～236）指出這兩種掃描方式屬于人類的基本認知能力，是為了描寫事件而采用的一種構建情景的方式。

在順序掃描中，特定時間里，只有一個成分狀態被強烈激活，因此是人們的關注焦點。當事件隨著時間展開時，人們在心理上對其加以有序追蹤，即進行順序掃描。在順序掃描過程中，人們關注的是事件的各個不同成分在不同時間內的變化。在總體掃描中，人們關注的不再是事件不同成分隨時間的變化，相反，人們的注意力放在對事件的整體和宏觀把握上。每個時間點上的不同成分都是以一個完整的圖片呈現出來，因此每個成分都被激活了。

在PVC結構中，語義內容由事件名詞傳達，體現的是總體掃描，即PVC結構關注的是對發生事件的整體和宏觀把握。在SVC結構中，短語的語義由主要謂語動詞傳達，表達結構的主要意義，是基于順序掃描，即SVC結構關注的是不同時間階段發生的不同事件。請看以下例句：

（7）a:Ihave a slide on the road.

b:Islide on the road.

（7）a中，have的語義已被弱化，整個結構的語義內容由事件名詞slide傳達，是人們對事件做出的總體掃描，即在“滑倒”這一客觀情景中，強調的是這一事件的整體過程和人們對它的宏觀把握上，人們并不關注“滑倒”的每個具體過程是怎樣隨時間展開的。在（7）b中，slide側顯的是動作，是對事件發生的順序掃描，人們關注的是在這一事件中，事件的各種成分狀態是如何隨時間變化的，如人們會注意“我”在滑倒前、快滑倒以及滑倒后分別是怎樣的一個狀態。

（二）PVC結構和SVC結構的轉喻連接

轉喻歷來被當作一種修辭手段，然而Lakoff[20]指出轉喻“不僅僅是一種語言現象，也是我們思維，態度和行為的體現，根植于我們的經驗”。Langacker[19]提出，轉喻即在某個域中，一個通常用來側顯某一實體的表達式用來側顯與之相關的另一實體。簡單來說，轉喻即當A事物和B事物有密切關系時，可以用B事物的名稱來替代A事物，如可以用“特朗普”來替代“美國政府”。

唯物辯證法的聯系觀告訴人們要用聯系的眼光看待問題，雖然PVC結構和SVC結構是兩種不同的認知掃描過程，但二者并非孤立存在。席建國和王文斌[21]（P18～23）指出 PVC 結構屬于一種構式化“雙層”轉喻，該結構表達“行為過程”而非“行為”功能。基于前人的研究成果，本文提出，在PVC結構中，事件名詞表達的是“整個事件替代子事件”的轉喻關系。請看以下例句：

（8）a:The soup is delicious.Maybe you can

have a taste of it.

b:The soup isdelicious.Maybe you can taste it.

前文已論證PVC結構體現的是總體掃描，SVC結構體現的是順序掃描。在PVC結構中，人們把握的是事物的宏觀發展情況，也即整個事件的進展。而在SVC結構中，人們關注的是某一時刻發生了某事，也即整個事件中的子事件。（8）a中，用“嘗”這一整個事件替代這一過程中的某個子事件，如“嘗之前先聞一聞”這一子事件或者“剛好吃進嘴巴里”這一子事件，體現的是“整個事件替代子事件”的轉喻關系。

四、“have+a+Neventive”結構的使用動因

根據馬丁內的語言經濟原則（économie du language），人們在交際過程中存在著減少力氣消耗的傾向，在表達功能與語義內容相當的情況下，按理說人們會選擇SVC結構。然而事實并非如此，人們在很多情況下往往選擇PVC結構，這是現代英語的一個“顯著趨勢”（marked tendency）[3]（P64）。Halliday[4]認為人們選擇PVC結構主要是因為名詞的開放度潛力比動詞大，名詞可以以不同的方式被其他成分修飾。胡壯麟[22]指出PVC結構里的名詞修飾語可以增添英語的表現力。這些都只是從語言形式上分析了人們使用PVC結構的動因，而忽略了語言使用的主體——人的認知在使用動因中所扮演的角色。本文以為，人們之所以選擇PVC結構主要是由于人們對客觀世界的有界化感知。

認知語法[19]認為，名詞側顯事體（thing），動詞側顯過程（process）。沈家煊[23]（P367）指出事物在空間上有“有界”與“無界”的對立，動作在時間上也有“有界”與“無界”的對立。“有界”與“無界”的區分是由人們的認知能力決定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英語中可以將名詞劃分為可數名詞（如tree，car，book等）和物質名詞（如gas，oxygen，paper等）；將動詞區分為持續類動詞（如wish，keep等）和非持續類動詞（如buy，move等）。可數名詞所指示的實體在空間上總是有界的，占據一定的空間；而物質名詞是無界的，并且一般是同質的。非持續類動詞所指向的動作總是一個有界的事件，涉及到某種隨時間推移發生的變化；而持續類動詞所側顯的是一個無界的，無期限持續下去的穩定情景。

PVC結構和SVC結構，一個異常醒目的區別就在于它們之間存在有界與無界的差異。在PVC結構中，事件名詞借助不定冠詞在量上實現有界化。客觀世界是無界的，語言的本質是互動的，然而對于單個的個體而言，時空總是有界的，因此人們在交際中總會有意或無意地將語言表達有界化。徐盛桓[24]（P436～443）認為一個語言單位的有界化是人們對客觀事物的界的認識在語言上的投影，造成語言單位普遍要求有界化。劉辰誕[25]（P53～58）也認為將事物結構感知為一個完型整體是人類認知的基本特征，這就要求語言表達式必須實現有界化。請看以下例句：

（9）a:John had a sw im.

b:John swam.

（9）a中的PVC結構表達的是一個有界化的情景，因為基于我們的百科知識，一個人不可能一直游泳，總有一個起點和終點，例如John是從早上七點游到八點，或者從河流的一邊游到了另一邊。而（9）b的這個SVC結構，充其量也只能看作是動作有一個起點，但是無法看到終點，描述的是一個無界、持續的動作，很明顯不符合人們的認知，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么人們會拋棄語言經濟原則，而選擇這個冗長的表達式了。

五、結語

本文主要探賾了PVC結構和SVC結構的形式特征，發現PVC結構具備三種特征：PVC結構轉化成SCV結構主語不能變；PVC結構不可被動化；PVC結構中的形容詞和SVC結構中的副詞在形式和語義上應該對應。同時本文還提出PVC結構認知上屬于總體掃描，而SVC結構屬于順序掃描，兩種結構通過轉喻方式連接在一起。此外本文還探究了人們選擇PVC結構主要動因是由于對客觀世界的有界化感知。不過PVC結構的研究遠非僅限于本文，還有更多有價值的東西值得挖掘，如PVC結構中的乏詞義動詞除了“語義幾乎丟失”這一特征外，還有沒有其他特征，英語中還有沒有別的結構也存在乏詞義動詞，能否從認知語法的其他角度進行闡述，這些都是人們日后需要認真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