叼木棍的小狗

申平

二哥在鎮里上班。有一天，他在回家的路上救了一條遭人遺棄的小狗。這是一條本地土狗，瘦巴巴，臟兮兮，兩眼怯怯地望著大家，尾巴一直夾在兩條后腿之間。二哥拿東西給它吃，它狼吞虎咽吃完，尾巴這才翹起來搖擺。后來二哥又給它洗澡，拿風筒給它吹毛，它的尾巴就搖得更歡了。

從此，這狗就把二哥當成親人。也真是奇怪，每當二哥回家，他的摩托車剛剛開到村外，這狗就能聽到。這時它會突然跳起來，先是“汪汪汪”地大叫幾聲，然后它就在院子里急速跑動，必須尋找到一截木棍叼在嘴里，之后就箭一樣沖向村外，去迎接二哥。這時二哥恰好到了村口，它就口叼木棍搖頭擺尾，撒歡蹦跳，直到二哥取下它嘴里的木棍，它才一路歡叫跟著摩托車飛跑回家。

天天如此。

大家就開始研究這狗為什么要叼木棍獻給二哥，難道它是要通過這種方式來表達對二哥的感激和親昵之情嗎！看來，這是一條懂得感恩的狗。

難得的是它一直堅持下來。院里的小木棍早就被它叼光了，它就到院外去尋。我們見它辛苦，就故意扔一些小木棍在院里。還有二哥再收到木棍禮物，也不丟了，而是直接帶回家，供它下次使用。

就這么不覺過了兩三年的時間，累計算一算這狗送給二哥的小木棍，差不多有上千條了。但是它依然樂此不疲，堅持不懈地送著，送著。它的名字也因此叫作“阿棍”。

那一年，阿棍懷孕了。它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奔跑速度明顯變慢，可是它還是要堅持送木棍給二哥。二哥就有點不忍心，反復告訴它不要送了，還故意當著它的面把木棍丟得遠遠的。但是阿棍偏偏一根筋，依然送棍不止。

后來，它的肚子大得快拖地。二哥為了不讓它再送木棍，就不再騎摩托車，而改成騎自行車。這樣直到二哥到了院外，它才發覺。在二哥打開大門往里走的當兒，它還是要尋找一根木棍獻給他。嘴里還嗚嗚嚕嚕的，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后來阿棍就做了母親，一窩產下了8只狗崽。

這期間，家里人特別是二哥加強了對阿棍的照料，阿棍更是一心撲在孩子身上。不過，每當二哥到狗窩這里來看阿棍和它的孩子，哪怕阿棍正在喂奶，它的尾巴依然熱烈搖晃，嘴巴也會在周圍尋找。二哥理解它的心情，就自己找來一條木棍，放在阿棍嘴里含一下，然后他再接過來。在完成這一神圣儀式之后，阿棍才能安靜下來。

那8只狗崽一天比一天大，胖嘟嘟的煞是可愛。誰知問題也恰恰出在這些小家伙身上。

原來我們這地方有個不好的習俗，就是幼狗上席。殘忍的人們把不足月的幼狗殺死，剝去皮，烹制成佳肴端上餐桌，而且還非常講究。那些天二哥恰好要結婚，準備酒宴時家里人首先想到了阿棍的狗崽，還帶著廚師去狗窩看。廚師看了很滿意，說正好可以做八盤好菜。

哪知第二天早上一看，狗窩里的小狗連同阿棍一起都不見了。肯定是阿棍一看事不好，連夜帶著狗崽逃走了。大家在附近尋找不見，最后對二哥說：“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還是你去找吧。找不到，你的面子就栽了。”

二哥本來是不想傷害阿棍的，但是事情逼到了臉上，他也沒有辦法。于是二哥就到后山去找。他在山下喊了幾聲“阿棍，阿棍”，一會就看見阿棍嘴里叼著一根木棍，從一條很隱蔽的溝里鉆出向他跑來。二哥顫著手接過木棍，含淚拍了拍阿棍的頭，說了聲“對不起”，轉身就回去了。

隨后，廚師就帶人拿著家伙到溝里捉狗崽。阿棍雖然試圖反抗，但它哪里是人的對手。最后，它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人捉去殺掉。

阿棍一連幾天沒有回家。后來回來了，重新變得瘦骨嶙峋，走路打晃。新婚燕爾的二哥見它這樣，急忙拿來好東西給它吃，還和新娘一起安慰它，但是阿棍卻始終不抬眼看他，尾巴也不再搖擺。

婚假結束，二哥騎上摩托車，帶著二嫂去上班。臨走他對阿棍喊：“阿棍，我走了。今天你要到村外去接我啊！”

下班的時候，二哥的摩托車駛近村子，不見阿棍;后來進了村，也不見阿棍。他使勁按著喇叭，但是仍然沒看見阿棍來迎接他。

那個口里叼著木棍的小狗，不會再來了。

選自《微型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