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 影

劉琛琛

雨線，沿著透明的玻璃櫥窗，蜿蜒爬下來，堆積在墻角，形成一灘骯臟的水洼。

老頭蹲在水洼旁，看水。

下雨了，怎地還不走？有人拍了拍老頭的肩膀。是易老板。

老頭一大早蹲在易老板的餐館門口，好幾個小時。

這水洼，怎么是紅色的？老頭指著墻角那灘水。

紅的？易老板吃驚地垂下頭。

鮮紅的，像血。老頭眼睛里聚起一團潮氣。

你看花眼了。易老板忍不住推老頭離開，沒好氣地說，紅色是招牌的倒影。

陽陽私房菜館，紅底白字，偌大的招牌，豎立在上方。

哦，倒影。老頭站起來，失魂落魄地走了。

盯著那灘水洼，越看越鮮紅得像血，易老板也失魂落魄了。

他拎了一桶水，冒雨將門口沖刷得干干凈凈。一年前，這兒的確積了一灘血，鮮紅。

血從那個年輕人健壯的腰眼里涌出來，好大一注。

血腥氣很久沒散，以至于陽陽私房菜館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后來，易老板花重金翻修，將店面改頭換面，才讓人們淡忘了那場不愉快的回憶。

流血的年輕人，不知道是誰，傳聞說是一個反扒便衣。

小偷沒逮到，孤身犯險的他被小偷團伙刺死在鬧市背后的墻角。

那天下午，易老板在，兒子陽陽也在，父子正在熱火朝天地暢想著未來。

已經說好了，陽陽從廚師學校畢業后，易老板會將祖傳手藝傳授給陽陽，讓百年的私房菜館在兒子手里，繼續發揚光大。

金光大道呢，眼前！

可那反扒便衣，被小偷團伙逼到了無路可走。

他想推后門避進私房菜館，易老板將門反鎖了，生意人，哪招惹得起這種人。別多事！易老板同時還拉住義憤填膺要沖出門去的陽陽。

你扯我拉的功夫，門外響起了一聲慘叫。

反扒便衣已經捂著腹部，倒在了血泊中。

陽陽第二天就離家出走了。畢業后，他沒回到店里幫忙打理生意，而是自己四處尋找工作。

易老板對陽陽的舉動迷惑不解，反扒便衣又不是他捅死的，沖自己的老子撒什么氣呢？過完清明節，就將陽陽私房菜館轉賣出去吧，易老板心灰意冷，他老了，實在挺不過來了。

清明節到了，又下起了綿綿細雨。春天，雨總是細密得惱人。

門外有人燒紙，在陽陽私房菜館門口。趕情誰把這兒當墳場了？晦氣。

易老板怒氣沖沖推門一看，還是那個失魂落魄的老頭。

滾！易老板氣得夠嗆，一把搶過老頭手里大把的紙錢。

老頭不知道從哪來的氣力，同易老板爭奪起那疊紙錢來，帶著哭腔央求，求求你，讓我送兒子走吧，他的魂天天纏在我夢里，不肯走呢！

你兒子？易老板心顫了一顫。

他是一位反扒警察……說完這幾個字，老頭的眼眶紅了，腰桿卻挺得筆直。

易老板手一軟，紙錢落進快被雨絲熄滅的火堆里。

紙錢在火堆里掙扎著，終于軟下身段，粉碎成一團灰燼。

手機突然響了，易老板拿起手機，是陽陽一條短信：爸爸，我是一名反扒警察了。

奇事就是這時發生的，讀完這行字的易老板，瞪大眼睛去尋那團血紅色的倒影時，居然沒了！

選自《啄木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