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唐

袁良才

猷州多奇人。“泥人唐”算是一個。

泥人唐大名唐若拙，這名字雅是雅氣，但也有點古怪。當然不是他老子唐二取的，唐二扁擔“一”字都不認得。

可唐二腦瓜子會轉，在猷州城里第一個開起機器碾米廠，柴油機“蓬蓬蓬”一天響到晚，流出的是從四面八方涌來看稀奇的顧客的白米粒，淌進唐二腰包的是同樣白花花的銀子，唐二想不發都不行。

老婆開懷晚，掛四十邊才終于生下一個龍蛋，唐二夫妻自然寶貝得什么似的。唐二擺了一桌酒席，專門請來陵山學館的寧塾師給兒子取名字。寧塾師吃飽喝足，這才搖頭晃腦地捻著山羊胡子說道，《老子》第四十五章云：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就叫唐若拙吧！

中年得子的歡喜勁過去了，唐二夫妻還得日夜碾米，他們想，兒子親，錢也親。斷奶后，夫妻倆就把若拙帶在身邊，大人只顧忙著碾米，小人就在碾米廠周圍到處爬，常常弄得跟泥猴似的。唐二反倒高興，賤養伢子，潑皮，好長大！

若拙這樣一爬、一走，就到了六七歲，不知不覺大了，一天把唐二夫妻嚇個不輕——若拙走到他倆面前，攤開手掌，掌心里竟躺著一個泥人兒，父母拿眼一瞄，就知是若拙自己，有鼻子有眼的，還怪像！一問，伢子是坐在河邊，照著水里的影子，用黃泥巴捏成的！唐二并沒半點高興，他怕兒子沒人管，把心玩野了，就不好收回來。唐二跟妻子說，得趕緊送伢念私塾，這年頭，睜眼瞎受人欺負，要讓兒子奔個好前程，不能一代一代老碾米。

這節骨眼上，若拙得病了，送洋人的教會醫院一診斷，腦膜炎！唐二花了不少光洋，好歹保住了兒子的命，腦子卻有點燒壞了，不大靈醒。

唐二豁出老臉去，又多交了銀錢，寧塾師到底收留了若拙，還自責當初把這孩子的名字取壞了。

一天早課時，寧塾師看見幾個富家孩子圍在唐若拙的課桌旁，興奮地嘰嘰喳喳，又叫又笑的。寧塾師走過去一看，頓時臉色紅到了耳根，氣歪了臉！只見唐若拙右掌心里托著一對光著身子、連成一團的核桃般大小的泥人，看眉眼，看神氣，一個是寧塾師，一個是寧師母！

學生們還不解地仰起脖子來問，先生，您不是對我們講梁鴻孟光舉案齊眉的故事嗎？您咋和師母打架呢？寧塾師一怒之下，把小若拙趕了回去，對唐二說，你這伢腦子病壞了，念不進去書，別把辛苦錢往水里丟了。

唐二沒辦法，就讓若拙跟在身邊學碾米。一有空閑，若拙就取來黃泥巴團在手里，見什么捏什么，田里的水牛，天上飛過的鳥，捏什么就像什么，但他還是最喜歡捏人像。唐二罵他“真傻了”，恨鐵成不了鋼，干脆懶得再管他。

日子在碾米聲中流走了。

唐若拙長成了大小伙子，除稍微有點反應遲鈍外，還算得上英俊。他早不在碾米廠幫老子干活了，正經八百地在猷州城城隍廟門前擺了個小地攤子，根據顧客需要，現訂現捏，手里只有一團泥巴，變戲法似的，一會兒捏出個何仙姑，一會兒捏出個豬八戒，一會兒捏出某名顧客的尊容，要多像有多像，好似真人倒成了仿制品。不停地有掌聲和喝彩聲響起。

唐若拙是愛玩這個，癡迷這個，不似他老子掉進了錢眼里，泥件兒拿走，隨便顧客賞幾個子兒，不給也行，若拙只求不成為娘老子累贅，自個兒掙錢養活自個兒就行。不然咋都說他腦瓜子缺根筋呢！

若拙是被猷州新式學堂崇實中學的國文老師黃誠叫到大街上來擺攤的。黃老師很年輕，也很儒雅，還很隨和，他沒有看不起唐若拙。那天，他在碾米廠第一次看見形形色色的泥人兒，激動得手舞足蹈，一個勁地夸這是藝術品呢！是中華民族的優秀文化呢！黃老師當即買走了一些戲劇人物和神話人物泥人，又三天兩頭過來鼓搗若拙：別把這手天賦絕活白瞎了！得理直氣壯地走上大街，走向市場，走出新天地。

黃老師親手幫若拙開張了泥人攤，還時不時照顧他生意，讓若拙捏大肚能容的彌勒佛，捏時總會遞一個小紙條讓若拙捏進彌勒佛肚子里去，然后總會有一個胖大和尚來買走。

一天，黃誠老師打趣道，泥人唐，你該娶娘子啦！若拙就會紅了臉，低頭，嗤嗤傻笑。黃老師接著開玩笑，你想娶個什么樣的？若拙還是不言語，一小塊黃泥巴卻在手里歡快地動起來，不一會兒，成了。黃老師驚道，泥人唐要求不低嘛，這么漂亮？若拙點了點頭。

世上的事兒有時就是這么奇怪。沒過幾天，一個村姑從城隍廟出來，路過泥人唐的攤點，一眼看見了那個小泥人，興奮地叫道，這是你為我捏的？像，太像了！村姑要買回去做紀念。唐若拙紅著臉說，我們前世，就見過面……送你。

后面發生的事，更是令人難以置信了。翻過年，唐二夫妻托人給若拙張羅了一門媳婦，吹吹打打入了洞房，掀開紅蓋頭，若拙喜得魂飛天外，新娘子淚汪汪的在哭，竟是那個拿走泥人的俏村姑！

黃誠老師有日子沒來泥人攤了。唐若拙有點想他了。突然，城隍廟街道一陣亂哄哄，縣長馮大肚子帶著一伙荷槍實彈的警察撲了過來，團團圍住了泥人唐的攤子。

黃誠是共黨分子！聞風而逃了。泥人唐，你認識這小子，趕緊給老子多捏一些他的泥人，越像越好，老子要通緝他！

唐若拙好一陣忙活，馮大肚子帶著一堆泥人像走了。

收攤前，若拙望了望西天的晚霞，又坐下來，靜靜地捏起了小泥人。松開手掌時，兩個泥人，一男一女。

他跑了十幾里山路，摸黑把“女泥人”送到一個男人家的門檻上，又把“男泥人”帶回了自己的家。

第二天一早，唐若拙傻乎乎地照常出攤。他剛走到城隍廟，就被馮縣長一槍撂倒了。

馮大肚子恨恨地罵道，說傻你不傻，拿個破泥人來糊弄老子！按通匪罪論處。

后來，若拙的遺孀拿著一個男人的泥像，一個男人拿著一個村姑的泥像，重新走到了一起。

他們是曾經的戀人，貧窮迫使他們分開，女的便嫁給了若拙，若拙又把他們捏合在一起。

二人淚流滿面。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