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水仙

王瓊華

在裕后街西頭，有一幢叫“水仙樓”的舊樓。起初，該樓并不叫水仙樓。民國時，樓上住著一位姓趙的姑娘，與趙姑娘同住這幢樓的還有十二位女子。這就是當時裕后街有名的“青樓十三房”。

“青樓十三房，頭牌最養眼。”裕后街男人眼中的“頭牌”便是年方十八的趙姑娘。時常又有男子抱怨：“老子享受過十二房，卻敲不開頭牌的門。”當然，并非說拿十二房的花銷，還不一定能見上趙姑娘一面。趙姑娘也沒那么多講究。她見人依緣，緣于心動，才有男歡女愛的幸事。最易挑動趙姑娘心魄的有兩樣東西，一古琴，一茗茶。趙姑娘房內特意設有茶桌與琴臺。有一日，一男子本已落座，聊到茶事時，卻把“茶”與“茗”混為一談。趙姑娘笑道：“早采為‘茶，晚采為‘茗。”此人羞愧難當，起身即去。過后，再無照面。室中琴臺有兩處，一左一右。一看便知，左側屬男士所操之琴，右側之琴便供女子撥弄。墻壁上有一幅字：“男歡女愛，即是琴事。”原來，曾有一男子誤入房間，看到古琴，歡喜萬分，便與趙姑娘以琴遞聲。趙姑娘怦然心動，喜上眉梢。一夜之中，倆人琴來琴往，如癡如醉。第二天大早，男子留下這幅字跡便匆匆離去，亦未做“回頭客”。據說北上打鬼子時，這男子被炸傷，臨死之時，他仍是嘀咕：“男歡女愛，即是琴事。”趙姑娘聞訊，閉門三月，獨自一人坐在古琴前，一曲《良宵引》沒完沒了被奏響。她念念不忘，那夜曾與這男子數遍合奏《良宵引》。此事相傳，眾人皆嘆。所以，裕后街青樓鱗集麇至，口碑最好的要數趙姑娘。

不過，街坊們很快打自己的嘴巴了。原來，趙姑娘性情陡變，丟了閑情與逸致，開門與否得看來客拿出多少大洋。見趙姑娘如此擇客，有錢人滿心歡喜，頓時趨之若鶩。在街坊眼中，趙姑娘搖身變成了“招財女煞”。

這一日午時，青樓來了一個矮胖老者。他進樓就喊道：“我要見趙姑娘！”

“趙姑娘是你想見就見的？”仆人譏笑。

老者高高舉起手中的小布兜，嚷道：“狗眼看人低！這小布兜里的兩百塊大洋要見趙姑娘！”

如此慷慨之客，前所未見。趙姑娘出門下樓即把老者迎入房中。突然，房門被人嘭嘭拍響。趙姑娘問道：“何人？”

“我來找父親大人！”

“我兒子！”老者聽出了聲音，開門叱責兒子：“誰讓你四處亂竄？”

趙姑娘探頭看了看，一位英俊少年站在門前。少年低著頭說：“這陣子冬雨不斷，河水暴漲，許多船只被打翻卷走，好些船工即便逃上岸來，也無盤纏回家過年。父親經營碼頭，所賺不菲，不妨把一日之歡的花銷舍給船夫，以求心安。”

老者破口大罵兒子一頓，掃興地走了。

少年唏噓嘆氣，即要抬腳跟去。

趙姑娘叫道：“且慢。”

“姑娘，我父親大人他未付賬？”

“稍等。”

趙姑娘一笑。接著，她回房拎出好幾個布兜，叮叮當當，兜里都是大洋。她遞至少年手中說道：“拿去應急吧。”

“這……這已是你的錢……”

“救人要緊。”

少年不由多看了趙姑娘一眼。他想了想，只得說：“我寫一張字據，算我借你的吧。”趙姑娘只好應允。少年留下借據，道了一聲謝，又贊道：“趙姑娘，你真漂亮。”

趙姑娘自嘲地說：“狐貍精唄。”

“不。你跟水仙花一樣漂亮。”

趙姑娘歪頭問道：“水仙真是好看嗎？”

“水仙一旦開花，就像亭亭玉立的仙女，既漂亮又高雅。它絕非凡胎俗身，所以稱為凌波仙子。我最喜歡水仙。”

“是吧。”趙姑娘一喜，不過睫毛一落，又嘆道，“可惜，我從未見過水仙花。”

少年說：“稍過幾天，我要去省城拿大學畢業證。回來時，我幫你帶一枚水仙。”

“好呀！你如能帶來水仙，我便把字據撕掉。”

半月后，少年捧著一只含苞水仙，喜沖沖趕到“青樓十三房”。他跨進房間，發現趙姑娘竟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原來，趙姑娘早已染病。平日，她并無多少積蓄。無奈之下，她只好以身換錢，吃藥續命。豈料好一陣子所攢大洋，上次傾囊交給少年，讓她難以續服藥物。昨晨，她突然一頭栽下，昏迷不醒。寺中善哉大師聞訊而來，焚香誦經，欲為奇女挽留魂魄。熬時一日，未見好轉。大師長吁一聲，抽身即走。少年聽罷，便把水仙放入趙姑娘常用泡茶的紫砂壺之中，續好水后，擺至趙姑娘床頭。他貼在趙姑娘耳邊說道：“你快快睜眼，一睹水仙，便知道我當日所說千真萬確。我還要告訴趙姑娘，你就是凌波仙子投胎。”又幡然醒悟：“花開富貴，當屬水仙。水仙如能開花，姑娘即可轉危為安，再續花樣人生。”守至午夜，含苞水仙仍未綻放。少年見趙姑娘已是命懸游絲，頓時局促不安。他知道，催花速開，唯需水暖。房中早已冷寂，難尋熱水。少年劍眉一挑，一股濃情從心頭生起。他把壺中冷水倒去，拿起剪刀，劃破手腕，讓自己的熱血注入壺中充當暖水催開水仙……

清早，一束陽光透過窗口，恰好落到趙姑娘眼上。她的眼瞼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驀然看到床前盛開著一束自己從未見過的花朵，就像一個穿著綠衣服、披著綠斗篷、臉兒白白的仙女，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芬芳。

“噢，水仙吧。”趙姑娘喃喃道。她見少年正一頭趴在床沿上，便知是少年帶來的鮮花。但很快，趙姑娘發現少年冷僵如冰，便驚叫道：“公子！”原來，他已失血過多，早了了世緣。趙姑娘嗚嗚痛哭。

眾姐妹進房勸慰說：“善哉大師算過，你如能醒來，便可享有七十八年陽壽。來日方長，多給救你一命的公子爺燒點兒紙錢吧！”

不過，趙姑娘當晚卻離世了。

她把少年安放在自己的床上，為他擦身更衣。接著，她沐浴一番，細細打扮。之后，她端坐琴前，彈奏一曲《良宵引》，便上床與少年依偎共枕。她說：“我是凌波仙子，愿隨公子一塊兒仙游。”隨即操起剪刀劃破手腕……

從此，這幢舊樓被街坊叫成“水仙樓”。

時至今天，“水仙樓”成了一間花鋪。一年四季，花鋪迎來送往無數花卉，當中要數每年冬季的水仙開得最妖嬈。而且，店主的女兒一副仙姿玉貌，平日癡心習琴，不聞世事，三十八九，卻未嫁人。街坊嘆道：“母親賣花無數，卻讓女兒遇不到一個贈花人……”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