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塔

牟喜文

牟子楓是旗鎮遠近聞名的雕匠，一把刻刀在他的手里出神入化，一個個栩栩如生的玉件更是令得翠玉堂聲名遠播。

翠玉堂共有兩件鎮店之寶。一件是蟠龍盤，另一件就是玲瓏塔了。

蟠龍盤自不必說，尺余直徑的玻璃種翡翠上，兩條龍盤踞其中。一條自上而下，爪按祥云，龍頭微揚，龍須高抬，龍目微合，一股君臨天下的皇者之勢呼之欲出;另一條自下而上，驀然回首間，拯救萬生的渴望表現得淋漓盡致。

更有甚者，將那蟠龍盤翻過來，對著陽光，兩條龍的氣勢驀然掉了個個兒，端的是十分神奇。

那玲瓏塔，高三尺，塔分九層，材質是上好的和田玉。整塊玉潔白無瑕，無半點雜質，光是這料子，就千里難尋，價值不菲。那塔的每一層，都雕刻得十分細膩，無論是檐臺還是窗子，以及門板，無不纖毫畢現，就連塔尖上的鈴鐺都活了一樣，閉目仔細諦聽，仿若有陣陣鈴音隨風飄來，令人神情安逸，仿佛母親的手輕撫過額頭一般。

按理說，牟子楓雕出如此重寶，本該深藏不露，妥善保管，以備傳世才是，事實上，確實如此，那蟠龍盤自打面世，看過的人就鳳毛麟角，就連旗鎮知府李儒也僅是遠遠看過一次而已。

可那玲瓏塔卻被牟子楓端端正正擺到了翠玉堂的大廳，玻璃罩之，供進店之人隔著玻璃觀賞。

僅此一項，每天來店的達官貴人、商賈名流就絡繹不絕。自打玲瓏塔問世，翠玉堂的銷售額也是直線上升，喜得牟子楓夫人睿思思整天合不攏嘴。

這天，知府李儒坐著八抬大轎來到了翠玉堂。

“牟老先生請了！”李知府對著迎出來的牟子楓抱拳拱手。

“知府大人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啊！”牟子楓一揖到地，微笑著開口。

恰逢清朝末年，戰亂四起，民生凋敝，普通百姓已經不再對知府等官員行跪拜大禮。

“牟老先生不必多禮。”李儒微笑著，輕扶了牟子楓一把。

這個李儒十九歲筆試頭名，被當朝天子欽點為狀元，三十歲擢升為知府，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個李儒也不例外，可他良心未泯，治下的百姓雖生活困苦，可也不像其他州府一樣，餓殍遍野。

只不過，最近隨著亂世到來，他搜刮的力度稍微有些大。

“知府大人，里面請！”牟子楓躬身將李儒讓進了翠玉堂。

“最近世道不太平，牟老先生這個玲瓏塔就這么放在這兒，恐怕璧本無罪，懷璧其罪啊。”閑聊了一會兒，李儒雙眼放著光，盯著那玲瓏塔，淡淡開口。

“依大人的意思……”

“我知府府官兵甚多，不如……”李儒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好吧。”思忖良久，牟子楓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儒一喜，他沒想到牟子楓這么識時務，自己可是輾轉反側了三個晚上才想出這個主意啊。

一個星期后，李儒又來了。

睿思思皺起眉頭，“老爺，上次李儒要走了玲瓏塔，這次八成是奔著蟠龍盤來的吧。”

牟子楓笑著搖了搖頭說：“若是我所料不錯的話，他是還玲瓏塔來了。”

“還塔？”睿思思張大了嘴巴，“誰見過貔貅吃進去東西還能吐出來呀！”她翻了翻白眼。

“牟老先生，學生近七天，一直把玩這玲瓏塔，收獲頗豐，這次是專程來還塔的！”離著老遠，李儒的話就飄了進來。

睿思思的眼珠子頓時碎了一地。

“說來慚愧，這么些年，我在旗鎮雖說兢兢業業，可也積攢下了萬貫家財，本府決定，明天開倉放糧，賑濟災民！”李儒的話沒有絲毫不舍和造作。

睿思思簡直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牟子楓淡然一笑，“難得李知府大徹大悟，善莫大焉！”

隨著形勢急轉直下，旗鎮匪患四起。

其中有一支比較大的土匪綹子，隱隱有一統匪界的趨勢。土匪頭子叫鎮三江。鎮三江本是一介屠夫，光頭環眼，心狠手辣，經常魚肉鄉里，聲名狼藉。

這晚，月黑風高。鎮三江帶人悄悄摸進了翠玉堂，一眼就看見了大廳正中的玲瓏塔。

“呵呵，真是好東西啊！”他雙眼放光，“咔嚓”一聲，揮刀砍破了罩子，“嗆啷”一聲扔掉鋼刀，伸手將那重愈二十斤的玲瓏塔捧在了手中。

突然，那玲瓏塔綻放出瑩光，倏地把鎮三江和他的手下籠罩在了那熒光里，進而吸進了塔內。

一道類似于天籟之音的音樂聲響起，那塔中有一個類似于心形的物體發出陣陣紅光。

鎮三江渾身一震，過往的一切陡然出現在眼前，令他自己都感覺到十分厭煩，陣陣悔意涌上心頭……

翌日一大早，鎮三江帶著手下，齊刷刷跪在了府衙前。

不久后，李儒招兵買馬，成立了旗鎮護衛軍，那沖鋒陷陣拼得最兇的，竟是一個大光頭。

有人說，那玲瓏塔是牟子楓用自己的玲瓏心創造的;也有人說，那牟子楓是隱世奇人……

這話傳到牟子楓耳朵里，他微微一笑，手下刻刀閃爍，玉屑紛飛，一個個栩栩如生的玲瓏心，頃刻間出現在了他的手里。

選自《小小說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