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興偉 雷蕾
(北京師范大學 外國語言文學學院, 北京 100875)
20世紀70年代以來,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出現的生態轉向促進了生態語言學的產生和發展。生態語言學研究語言與生態之間的關系,聚焦語言的生態和生態的語言。生態話語分析(ecological discourse analysis)關注語言在生態系統中的作用,聚焦生態問題,旨在通過話語分析闡釋話語如何建構人類與生態系統之間的關系,揭示話語背后的生態觀念和意識形態。生態話語分析包括生態話語的分析(analysis of ecological discourse)和話語的生態分析(ecological analysis of discourse)。也就是說,生態話語分析不只是分析生態話語,而是分析任何對生態系統產生潛在影響的話語(Alexander & Stibbe,2014:108)。國內許多學者已經從不同的角度對系統功能語言學和生態語言學的關系進行了探討(辛志英、黃國文,2013;何偉、張瑞杰,2017;黃國文,2017)。本文將在生態語言學的韓禮德模式基礎上,探討生態話語的系統功能語言學分析模式,從而為生態話語分析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語言分析框架。
生態語言學研究興起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是在生態學與語言學交叉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門新興學科。生態學的概念最早由德國生物學家Ernst Haeckel于1866年提出,旨在研究人與人、人與其他生物體及人與環境之間的關系。較早從生態學視角研究語言相關問題的是挪威語言學家豪根。他于1970年提出“語言生態(language ecology)”這一概念,其主要研究內容是語言與其所處環境之間的互動關系(Haugen,1972:225)。而在豪根之前,生態語言學者們更多的是從生物學的角度考量語言的認知動因,傾向于將自然因素置于語言系統之外(Cowley,2014)。與這類研究不同的是,豪根的語言生態模式關注語言所處的社會環境因素對語言本體的影響,比如語種的瀕危和滅絕問題,語言變體,方言同一化問題等。這一研究路徑被稱為生態語言學的豪根模式(Haugenian approach),這種類比于生物多樣性的研究路徑也被認為是隱喻式的生態語言學研究(Fill,2001;Alexander & Stibbe,2014;黃國文,2016)。
除了豪根模式,生態語言學者通常還采用另一種研究路徑,即韓禮德模式(Hallidayan approach)。Halliday(1990,2001)批判了由語言建構的增長主義意識形態,并在此基礎上探討了語言的意義建構方式如何作用于人類對環境的影響這一問題。Halliday(2007:14)區分了機構生態語言學與系統生態語言學,前者關注某一特定語言與持有該語言的族群之間的關系;后者關注語言對人類生態或非生態行為的影響。韓禮德模式代表的是非隱喻式的生態語言學研究路徑(Fill,2001;Alexander & Stibbe,2014;黃國文,2016)。與豪根模式所代表的隱喻式研究路徑相比,韓禮德的非隱喻式的生態語言學研究強調兩點:一是認為人類是生態環境中最重要的生物體,而語言又是人類區別于其他生物體的本質特征;二是關注語言自身的結構特征與其建構的社會意義和行為之間的關系。豪根模式與韓禮德模式之間并不相互排斥或對立,相反,二者是互補的關系(Fill,2001:43;Steffensen,2007:8)。并且,在討論有關語言多樣性的問題上,兩種模式持有相同觀點:既然生物的多樣性是保護生態環境的必要條件,那么語言的多樣性對于人類文化和生態社會的發展來說也是必要的。
生態語言學的韓禮德模式是建立在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基礎之上的生態語言學研究路徑。Halliday(1990,2001)在探討語言與生態之間的關系時,列舉了四種普遍的語言現象(Fill,2001:48):
(一)自然資源在語言中體現為不可數名詞(如oil,energy,water,air等),自然資源被表征為不可數的無限存在,這意味著自然資源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二)在語言的對立范疇中(如big/small),表增長的詞是無標記的中性詞:how fast is the car (而不是how slow),how high is the building (而不是how low),how big is her income (而不是how small)。
(三)語言不接受非人類物種的施事者(agent)地位,例如What’s that forest doing? 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四)人類的特殊地位體現為代詞系統(he/she用來指人,it用來指非人類)和詞匯搭配的排他性(think, know, believe, amiable, sympathetic等不與動物和植物搭配)。
Halliday(1990,2001)正是從這些語言事實出發,闡釋了語言與生態之間的聯系。這一研究路徑的理論基礎就是系統功能語言學的社會符號觀、意識形態觀和話語建構論。
首先,系統功能語言學的社會符號觀強調語言的社會性,把語言看作是一種社會符號(Halliday,1978)。語言是在人類與生態-社會環境(eco-social environment)的互動中通過實施某些重要功能進化而來的(Halliday,2013:15)。語言使用是說話者根據生態-社會環境在語言系統中通過意義潛勢的選擇來實現各種功能的過程。語言的表意能力是通過我們的選擇激活的(Halliday,2013:35-36)。根據語言系統的層次觀和體現觀,作為語境的生態-社會環境激活了語義選擇,繼而激活了詞匯語法選擇。語境由語義選擇來體現,語義由詞匯語法選擇來體現。也就是說,我們的表意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我們的生態-社會環境。我們所處的生態-社會環境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人稱代詞和非人稱代詞的劃分和詞匯搭配的排他性。
其次,系統功能語言學的意識形態觀把意識形態看作是語言和其他符號系統中普遍存在的現象(Martin & Rose,2007:314)。話語具有意識形態功能,語言表達具有意識形態的力量(Halliday & Martin,1993;Halliday,2003)。也就是說,語言使用者根據生態-社會環境在語言系統中所做的選擇都會有意識形態的動因。這是因為語法不是中立的。語法既是人類經驗的理論,也是社會行為的原則。語法識解現實的方式可以影響人們的世界觀,并對人類的健康和自然生態帶來不利的影響(Halliday,1990,2001:179; 2003)。語法在識解我們的經驗和建構人類與生態系統之間的關系的過程中,生產和再生產了增長主義(growthism)、物種主義(speciesism)和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的意識形態。這就不難解釋為什么自然資源在語言中體現為不可數名詞,為什么表增長的詞是無標記的中性詞,為什么語言不接受非人類物種的施事者地位,為什么詞匯搭配的排他性。
最后,系統功能語言學的話語建構論把現實看作是話語建構的結果,即語言并不是被動地反映現實,而是主動地創造現實(Halliday,1990,2001:179)。作為創造意義的社會符號系統,語言通過概念功能建構我們的經驗世界,通過人際功能建構我們的社會集體和個體存在,通過語篇功能不僅識解現實并建構社會關系,而且建構由符號構成的語言世界(Halliday & Matthiessen,1999:511)。話語建構是通過語言使用者在語言系統中的選擇實現的,不同的語言選擇所產生的建構效應(constructive effect)是不同的。Stibbe(2012:20)指出,動物被社會建構的方式影響人類社會對待它們的方式。正如Halliday(1990,2001:194)所說,人們一般會把“What’s that forest doing?”理解為“Why is the forest there? Remove it!”而不會從森林保持水土和維護生態平衡的角度來回答這一問題。當語言不承認非人類物種的施事者地位并通過代詞系統將人類和其他物種區分開來時,其實是在建構人類與其他物種的身份以及人類與生態系統之間的關系。這種建構方式將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人類對待其他物種和生態系統的方式。
生態話語分析就是運用話語分析的理論和方法回答生態語言學的一個核心問題:語言模式是否影響地球上人類和其他物種的生存和健康?(Steffensen & Fill,2014:9)。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語言是如何在生態系統中發揮作用的?生態話語分析往往依據一定的生態哲學觀(ecosophy)來衡量話語是否有利于生態保護。“生態哲學觀”是關于生態和諧的哲學觀,包括與生態有關的哲學原則、價值取向、標準、法則、假設等(Naess,1995:8)。它總是根植于人們的固有思想觀念之中,影響人們的日常行為。Stibbe(2015:24-33)根據話語中的意識形態與分析者的生態哲學觀的一致程度,將生態話語劃分為三種類型:(一)破壞話語(destructive discourse),對生態和環境帶來破壞的話語。(二)模糊話語(ambivalent discourse),處于破壞話語和有益話語之間的模棱兩可的中性話語。(三)有益話語(beneficial discourse),鼓勵人們保護生態的話語。生態話語分析可以揭示不同話語類型背后的意識形態,提高人們的環境意識和生態意識,從而有效地抵制破壞話語,改進模糊話語,提倡有益話語。
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對生態話語分析的重要意義在于其社會符號觀、意識形態觀和話語建構論不僅為生態話語分析提供了理論視角,而且也提供了具有可操作性的分析框架。這是因為系統功能語言學本來就是用來分析語篇的理論。Halliday(1994:xvii,xxii)明確地將自己的語法理論稱作語篇語法(discourse grammar,a grammar of the text)。根據生態話語分析的目的和研究問題,我們可以在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中選擇適當的分析框架。這些分析框架包括但不限于及物性分析(transitivity analysis)、作格分析(ergativity analysis)、施動性分析(agency analysis)、致使性分析(causality analysis)、語法隱喻分析(grammatical metaphor analysis)、評價分析(appraisal analysis)等。
語言在表征過程時存在兩種不同的語法系統,即及物系統和作格系統。及物系統強調的是過程的延伸,即過程是否延及目標,而作格系統強調的是過程的致使意義,即過程是自發的還是由施事者引發的。
作為語言對人們在現實世界中的各種經歷的表達,概念功能在語法層面上是通過及物性系統體現的。及物性通過物質過程、關系過程、心理過程等來表達說話人對客觀世界的反映和認識。及物性系統中的哪種過程被用來表示一個現實過程,這可能具有文化、政治和意識形態的重要性(Fairclough,1992:180)。Goatly(2002)通過及物性分析發現,BBC世界廣播在表征自然時體現了人類中心主義的生態觀。在BBC報道中,自然和自然界中的事物通常被表征為環境成分,當被表征為參與者時,則經常是受經濟、政治和軍事活動影響的對象,而且在及物性過程中充當不具備影響力的參與者角色。Stibbe(2012)分析了在動物權利領域影響深遠的“倫理與新動物解放運動”(Singer,1985)一文,發現其語言并沒有體現出人與動物的平等關系。這本來是一篇關于動物權利的文章,而人類在文章中的出現頻率是246次,而動物則只出現了89次,而且在語法結構中基本上是動作的對象。當動物處于賓語的位置時,大都出現在以人為動作者的物質過程中的目標位置,并且物質過程往往包含虐待的含義。例如,treats animals cruelly,deprives pigs of room,poisons rats,locks up chimpanzees,confines cows,experiments on monkeys,captures wild animals等等。如果動物出現在主語的位置,及物性過程往往是關系過程、存在過程和心理過程。例如,Animals have rights,Animals were property,Other creatures have interests,The chimpanzee is not human,Cows like lush pastures,Nonhuman animals suffer,Fish do not have a clear conception of themselves等等。在這些語言表達中,動物被表征為沒有行為能力的生物,只是人類動作行為的接受者。在關系過程小句中,動物和權利之間只是反映了應該存在的一種所有關系,但并不是動物實際享有的權利。而心理過程大都體現的是動物對人類施加的苦難的感覺體驗。從這些及物性過程可以看出,即使在動物權利的話語中,人類中心主義的意識形態仍然占據了主導的地位。
在作格系統中,及物動詞的賓語可以充當不及物動詞的主語。作格系統為語言使用者提供了不同的選擇,使語言使用者在描述事件時可以從施事者的角度,把事件表征為由施事者引發的過程,也可以從受事者的角度把事件表征為自發的過程。語言使用者可以通過在作格系統中的選擇建構不同的世界觀(Thompson & Ramos,1994)。Mühlh?usler(1996:123)指出,澳大利亞土著語言的一個特點就是運用不及物作格動詞加強人與事物之間的身份認同。這些語言中的作格動詞經常用作不及物動詞,從而把人類的施事性看作是特殊的形式。Goatly(1996:553)認為,環境語篇傾向于運用作格動詞把自然表征為有生命力的實體,而不是被作用和影響的對象。Gerbig(1993:67-69)在研究中發現,環境語篇可以運用作格動詞隱瞞施事者,達到不同的目的。對于環境保護論者來說,作格動詞的使用意味著工業生產對環境的破壞已經不可控制,例如:“... the rate of ozone loss has been accelerating in recent years.”。對于工業部門來說,作格動詞可以用來逃避指責,并對事實作出權威性的陳述,例如:“HCFCs and HFCs completely break down in the atmosphere within 50 years.”。對于研究機構來說,作格動詞可以用來表達自然與科學現象的內在動力,例如:“The Arctic polar vortex forms each northern winter ....”。因此,作格分析有助于揭示生態話語的意圖。
施動性強調動作或過程對事物的作用和影響。致使性強調動作或過程所引發的結果,體現的是因果關系。施動性和致使性分析可以揭示話語中施動者的隱現和生態保護和生態破壞行為中的因果關系。Gerbig(1993,2000)通過對關于臭氧層的環境語篇進行分析發現,環境語篇通常運用主動語態、被動語態和作格結構來掩蓋施動者。例如,在“Cases of non-malignant skin cancer have been increasing over many years.”中,良性皮膚癌的發生被描述為自發的過程,沒有了施事者,工業生產對臭氧層的破壞這一潛在可能的因素或施事者被掩蓋了。上文中已經提到,環境語篇可以運用作格動詞隱瞞施事者,將工業生產對環境的破壞表征為不可控的行為,或者達到逃避責任的目的(Gerbig,1993:67-69)。Alexander(1996)也對環境語篇中的施動者做了分析。例如,在NIREX廣告中,“Britain produces radioactive waste every day ...”和“The safe disposal of our radioactive waste ...”中Britain和our的使用意味著所有人都參與了核廢料的生產,從而轉移了真正的施動者,“Some of the most stringent safety requirements in the world will have to be met.”通過被動語態“will have to be met”刪除了施動者,從而轉移了讀者注意力,擺脫了人類所應承擔的責任。
致使性分析涉及動作和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例如,在印第安語中,人和環境的關系不是支配和因果關系,因而沒有“to fatten a pig”“to breed pigeons”“to fertilize the soil”“to channel a river”之類的表達。Gerbig(1993,2000)發現,環境語篇在表征導致臭氧層破壞的因素時,不同利益集團使用cause和 responsible的搭配在頻率上有較大的差異。Solin(2004)發現,大眾語篇中在呈現環境污染與健康影響的因果關系時,科學、政府、媒體和環境壓力集團在因果關系的強度上存在著差異,這種因果關系的強度從由最強的“pollution kills people,pollution causes health effect,pollution results in health effect,die from pollution,health effect as a result of pollution,deadly pollution”到最弱的“health effect rises on days of high pollution”構成一個連續體,不同的利益集團在表征環境污染與健康影響的因果關系時,往往根據不同的目的選擇不同強度的因果關系。
系統功能語言學中的語法隱喻指的是通過非一致式的詞匯語法形式對意義的一種隱喻表達,涉及同一個意義的不同體現形式(Halliday,1994)。例如,概念隱喻主要是通過非一致式及物性結構來體現經驗意義,如心理過程體現物質過程,用名詞化成分體現性質或過程。在詞匯語法層面,名詞化是語法隱喻中最常見的體現方式。Halliday & Martin(1993)認為“名詞化”把作為“過程”的動詞和作為“特性”的形容詞轉換為名詞,造成了一種靜態的事物世界。名詞化可以將一個物質過程隱喻化為一個名詞成分,以此掩蓋行為者,達到逃避責任的目的。比如在“killing of whales”中,本來表達“kill”這一物質過程的施動者通過名詞化被隱藏了。
在環境語篇中,名詞化還可以用來掩蓋受事者(Goatly,1996:555)。比如在描述獵殺海豹的行為時,名詞詞組 a slaughtering operation,killing method,killing techniques,a humane death 的使用就將受事者seal進行了隱藏,從而降低了對其危害性的直接描述。合成名詞的使用不僅可以掩蓋施事者,而且可以將受事者降格為修飾語,從而淡化了相應動作對受事者的危害。比如,在the seal hunt和the whitecoat harvest中,seal和whitecoat本應為動詞hunt的受事者,通過hunt和harvest名詞的使用,受事者變成了合成名詞中修飾語,從而弱化了原有動作對受事者帶來的直接影響和危害。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將捕獵者的獵殺行為合法化。Stibbe(2012:92)對千年生態系統評估報告(The Millennium Ecosystem Assessment)中有關fish的語法結構統計發現,當fish出現在小句中時,通常是鑲嵌在名詞詞組中的。比如 fish catch,demand for fish,the overharvest of fish,這些詞組的非語法隱喻表達應該是 people catch fish,people demand fish,people take much more fish from the sea,而語篇中出現的這種名詞化形式隱藏了原本出現在物質過程中作為行為者的人類。報告中幾乎找不到fish做施事者或行為者的表達,魚類是以商品、人類消費品的形式存在的,這也體現出了人與非人類動物之間的不平等地位,并在一定程度上生產和再生產了物種主義與人類中心主義的意識形態。
Martin & White(2005)提出的評價系統(appraisal systems)由態度、介入、級差三個子系統構成,是用來協商情感、判斷、鑒賞的語義系統。評價系統為語言使用者表達評價意義提供了詞匯語法資源。Martin & Rose(2003:58)認為,評價是構建情感共同體的一個巨大的資源,其很大程度上是通過詞匯語法實現的。人類是如何評價其他物種的?人類在表征環境時會使用什么評價資源?評價資源又如何體現人對環境和其他物種的態度?Stibbe(2015:83)認為,評價模式(appraisal patterns)在生態語言學中的重要意義在于能夠影響人們對生活領域做出積極的或消極的評價。評價模式是人們在評價事物時表現出的態度傾向,在評價資源的使用上體現為積極的或消極的評價意義表達模式。例如美國的孟山都(Monsanto)公司為推銷自己的轉基因產品,在其網站上構建了一個積極的評價模式,在語言使用上將beneficial,improve,help,solutions,sharing,integrated,stewardship,new 等積極評價詞語與 biotech 和 biotech crops 并用(Alexander,2009:140-143;Stibbe,2015:85)。
在生態話語中,人們對其他物種的評價也呈現出一定的模式。人類以種種原因或借口對動物的獵殺和壓迫是人類與動物之間不平等權力的最直接的體現。就人與動物的關系而言,人類一直處于支配地位,動物處于被壓迫的地位。動物在語言中不僅被表征為不同于人類的物種,而且是劣等的物種,這是產生壓迫的兩個必要條件(Stibbe,2012: 23)。很多隱喻表達體現了人類對動物的消極評價,英語中可以把人蔑稱為 greedy pig,dirty dog,stupid cow,big ape,ugly bitch。很多與動物有關的成語也體現為消極的評價模式,如 sick as a dog,many ways to skin a cat,flogging a dead horse,the straw that broke the camel’s back。有趣的是,與鳥類和昆蟲相關的成語大都表達積極的評價,如 an early bird,in fine feather,happy as a lark,wise as an owl,chirpy as a cricket。由此可以說,人類對動物的支配關系越緊密,對它們的刻板印象就越消極(ibid.:24)。
語言在表征人類與動物時,同一詞匯用于人類與動物時會有評價意義的不同。通常用于獵殺動物的詞匯如果用于人類,就會含有殘忍的意義;而如果剝奪人類生命的詞匯用于動物,就會含有同情和憐憫的意義。剝奪動物和人類生命的不同語言的表達,反映了人們對于剝奪動物生命權的權力的合法化、自然化,同時也顯示了人類生命相對于非人類動物的生命來說似乎是更加重要的。Jepson(2008:133-142)指出,在任何情況下,對人類生命的剝奪在道德意義上都是一種殘忍的行為,因此 The soldier euthanized five enemy troops.的表述是不可接受的,而 The numbers of unwanted pet animals euthanized each year are staggering.的表述是可以接受的。當 euthanize(施以安樂死)用于動物,這一死亡方式的合理性是不需要特意證明的。當euthanize 用于人類身上,人們就需要解釋其行為的合理性,比如是罪犯的死刑方式、對敵人的死刑方式或者為了解除人類死亡痛苦的方式。另一個往往用于動物的動詞 slaughter 也是不帶任何評價意義的,而當該詞用于人類時,就具有“殘忍”的評價意義。
生態語言學研究語言如何影響人類與其他有機體和物理環境之間有利于生命持續的關系(Alexander & Stibbe,2014:105)。建立在生態語言學基礎之上的生態話語分析關注語言表征生態和環境問題時所建構的生態意識和生態觀念,特別是人類對待其他物種的態度和人類與生態環境之間的關系。生態話語分析的最終目標是提高人們的生態保護意識,建構人類與自然的和諧生態關系。系統功能語言學把語言看作是用來表達意義的資源,語言的社會符號觀、意識形態觀和話語建構論為生態話語分析提供了理論視角,基于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及物與作格分析、致使性與施動性分析、語法隱喻分析和評價意義分析則為生態話語分析提供了分析框架。基于系統功能語言學的話語分析有助于闡釋生態話語如何建構人類與生態系統之間的關系,揭示生態話語背后的生態觀念和意識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