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防隨手棋

■ 趙建國

記得那是在1989年4月中旬，新加坡，首屆應氏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五番棋冠軍爭奪賽第4局。前三局2比1領先的聶衛平盤面較好，可在大家已準備慶祝時，他卻在絕不該下的地方隨手下了一步，最終這盤以1點之差惜敗，后一盤再敗，聶衛平拱手讓出冠軍獎杯。這一手，后來被稱為“20世紀最可怕的隨手”。

隨手棋最令人痛惜，尤其在關鍵局關鍵節點。大凡布局開始，總是左思右想，一步不肯讓；中盤短兵相接，也會左算右算，一步不敢松；到了收官，形勢利好，不再左看右看，最易下出隨手棋，隨隨便便的這一步，常常導致翻盤，全部努力盡付東流。

說來有趣，不同棋手防止隨手棋方法不同，有的喜歡折火柴棒，有的喜歡甩手表，更多的喜歡拿把扇子，拍拍打打，開開合合，以定神釋壓促進思考，但究竟如何根治，少有系統論述。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們或可從相類相通的領域尋得借鑒。

戰局如棋多艱險，每一步都要細心面對。關羽失荊州，馬謖丟街亭，不是經驗不足，也不是兵法不精，而是對實際情況推究不細考量不全，憑直覺做判斷，說到底是自負孤傲，毀了一世英名。

《孫子兵法》有言：“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于無算乎！”用“當代孫武”劉伯承的話來說，就是“接受任務，定下決心，要有包天膽略；在部署和指揮作戰時，要像描花繡朵的姑娘那樣認真細心。”1948年春，國民黨敗局已定，渡江戰役中劉伯承還是一如既往舉輕若重，在大量細致的調查研究后，接連寫出《對敵艦作戰經驗報告》《關于渡江前準備工作的指示》《關于船只征集及使用經驗的報告》《渡江戰術注意事項》等文章印發官兵，要求務必掌握，其細微之處甚至連先頭部隊需帶繩子這樣的“小事”都考慮到了。

人生如棋耐時久，每一步都要恒心撐持。漢代匡衡年少家貧以幫人做工維持生活，靠勤奮好學出人頭地，入朝后屢屢直言，深得信任，累官至丞相。令人痛惜的是，走上高位后，匡衡漸漸接連走出隨手棋。先是附下罔上，對當時擔任中書令作威作福的宦官石顯不敢及時上疏，反而阿諛曲從；再是教子不嚴，其子匡昌醉酒殺人被下獄后，另一個兒子匡且竟參與謀劃劫獄奪人。兩次被舉報，均僥幸逃脫。后來，他既知所得封地土地比圖冊實際多了四百頃，非但不及時上報，反而收其田租谷子千余石，結果第三次被告發，貶為庶人。這個曾經以鑿壁偷光而聞名的學子，做到了善始，卻沒抵住誘惑，沒有善終，留下千古遺憾。

形勢如棋常變幻，每一步都要初心審視。蘇東坡一生經歷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其命運隨之起起伏伏。最為可貴的是，新黨得勢新法強推時他竭力反對，時移勢易，新法遭到廢除時他又挺身而出，呼吁保留合理部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守其初心，始終不變”。擔任地方官員，無論在富饒的杭州，還是在貧瘠的密州，甚至偏遠的惠州儋州，他都一心為民，從不躲避推脫，在登州他僅做了五天知府，轉任后專門請求廢除其食鹽專賣制度，以減輕百姓負擔。蘇軾不善圍棋，而用初心下的人生這盤大棋，他每一步都踏在了點上。

唐代《圍棋十訣》說：“不得貪勝，入界宜緩，攻彼顧我，棄子爭先，舍小救大，逢危須棄，慎勿輕速，動須相應，彼強自保，勢孤取和。”應如何防范隨手棋，雖然沒有明確回答，仔細揣摩，每一條背后，又無不著眼于此：只有認準初心，認定形勢，認清自己，不投機，不取巧，不貪心，善節制，才能保住定力，守住先機，這是防患未然的正招，也是改變隨手習慣的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