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玉米》及其英譯本為例"/>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朱波
(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外國語學院, 江蘇 南京 211106)
2003年,法國畢基耶出版社(Philippe Picquier)出版了著名漢學家克洛德·巴彥(Claude Payen)翻譯的《青衣》(L’OpéradelaLune),開啟了畢飛宇小說的越境之旅。之后,畢氏小說不斷向其他語種傳播,形成了全球20多種語言共振的格局。《青衣》和《玉米》譯入英文后,得到了英語世界的高度認可。前者入圍英國《獨立報》外國小說獎,后者一舉贏得2011年度“英仕曼亞洲文學獎”桂冠,得到亞馬遜網站和《出版周刊》等美國主流媒體的關注(吳赟,2013)。作為中國當代作家“走出去”的代表,畢飛宇(2006)承認自己喜歡許多東西,其中有一樣叫關系,也就是男女關系的關系。性,作為男女關系的支點與視點,在畢氏小說中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通過形形色色的“性話語”表現出來,給翻譯帶來挑戰的同時,也為譯介研究打開一扇窗口。
話語是連結自我和別人的橋梁,是說話者跟對話者共有的領地。對“話語”的研究產生于語言學領域。美國語言學家哈里斯(Zellig Harris)在Language期刊上首次提出“話語分析”(Discourse Analysis)這一術語,將“話語”置于語境中來考察。產生于英國的批評語言學(Critical Linguistics)認為語言不只是社會過程和結構的反映,它同時也建構了社會過程和結構,批評語言學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透過意識形態等方面的遮蔽,在社會文化生活中解讀、詮釋或重現文本與話語的真實意義(費爾克拉夫,2003)。洛杰·弗勒(Roger Fowler)把話語視為個人進入意識形態領域、經驗世界以及社會組織的工具,將話語所處的語境擴大到社會層面,從社會對“話語”的運用上來認識話語(轉引自吳瑛,2014:13)。
“沒有任何東西比性更偉大,沒有任何東西比性更美好,沒有性就沒有任何拯救可言”,哲學家薩德突出了“性”在人類文明中的重要性(李銀河,2009:290)。關于“性”的話語彌漫在各個領域,成為意義的根源、社會和政治地位的根源、以及個人自我意識的根源。弗洛伊德認為,男性個體必須摒棄以母親為核心的情感關系,只有在成長中完成自我與世界的分離、男性與女性的分離,才能建構自我和超我。以米利科為代表的女性主義者把性和性別區分開來,認為前者內涵是生物性的,如性關系、雄性,后者則具有心理性和文化性。性被視為一種政治,是一種從屬和支配關系;性是與“階級”對等的一個范疇,在“階級壓迫”之外還有更普遍的“性別壓迫”。福柯把性從生物學事實變成話語。他發現性不是一個自然生理機制,不是性話語所指涉的客體對象,而是社會機制、實踐和話語機制的產品,是權力用來控制身體及其內在構成的最佳方式。另外,性別是虛幻的,身份必須與行為同時在場。通過述行(performativity),巴特勒(2009:182)指出身份不再是一種穩定的“存有”,而是一個可變的疆界,具有偶然性和可塑性,同時身體也成為“一個被管控的表面和社會文化場域的一項意指實踐”。綜上,性從一種生物學事實和文化源頭變成了話語建構的產物。
在文學視野中,性是永恒的話題。“性話語”通常指有關性的描述、想象與引誘,主要以文字來呈現。在集中閱讀畢飛宇小說后,王彬彬(2008)提出了“性話語”這一概念。之所以用“性話語”而不是“性描寫”來概括要談論的對象,是因為該對象超越了常見的對性的描寫,包括所有關于性和與性有關的敘述。畢飛宇小說中常有十分精彩的比喻(或比擬),他愛用性作為喻體,用性行為、性心理來喻指與性無關的事物。比如:
“我在昏睡中沒有聽見海浪的聲音——那種綿軟的撲擊體貼而又依戀,如做愛的尾聲,輕輕巧巧地彌漫開來,再疲憊下去。”
——《敘事》
“天已經黑了。雪花卻紛揚起來。雪花那么大, 那么密, 遠處的霓紅燈在紛飛的雪花中明滅, 把雪花都打扮得像無處不入的小婊子, 而大樓卻成了氣宇軒昂的嫖客, 挺在那兒, 在錯覺之中一晃一晃的。
——《青衣》
比喻是一種無法從他人處學來的東西,亞里士多德認為它是天才的標志。喻體的選擇因人而異。把海浪聲比作“做愛的尾聲”,把雪花比作“小婊子”,把大樓比作“嫖客”,對于很多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事實上,引起學界關注畢飛宇小說中的“性話語”的,不是那些實實在在的性描寫,而正是上述這些本來不是卻最終成了“性話語”的比喻。習慣于在小說中營造這種“性比喻”,說明作者是一個性意識強烈的人;或者說他不憚于拿性說事,這“本身就是(作者)性意識在創作中的表現”(王彬彬,2008:103)。在畢飛宇絕大多數小說里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性話語”,它們在作品中發揮著不同的藝術功能。精心構筑的“性話語”展現出主人公豐富而深邃的內心世界,讓人感到作者“善于利用性來表現人性”(王彬彬,2008:104)。
描寫人物,其實就是在與人相處。畢飛宇從玉米身上“感受到自己的緊張”(2013:244)。在北方和南方,在平原和山地,玉米構成了鄉土中國的基本景觀,它太普通,太常見,提起玉米便會引出某種關于日常生活的記憶。畢飛宇把這個詞給了一個女人,他讓“玉米”有了身體,美好的、但傷痕累累的身體。在《玉米》這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代表作里,作者圍繞主人公玉米與三個男人之間的關系,通過充沛飽滿的“性話語”,彰顯出玉米本人以及以玉米為代表的鄉村女性被占用、被壓迫、乃至被摧殘的身體。
對于男性來說,性象征著一種特權。在《玉米》中,畢飛宇完全是通過“性活動”來塑造王連方這一人物的。身為支書的他隨心所欲地與一個又一個女人發生關系,“睡”遍老中青三代女人。當妻子因懷孕向他頒布“戒嚴令”后,欲火難耐的他居然把大隊的女會計摁倒在地。遭到強奸后,老會計不但不敢去告發,還晃動著他襠里的東西說:“你呀,你是誰呀?就算不肯,打狗也要看主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呢”(畢飛宇,2013:19)。當他和有慶家的偷情時,有慶恰巧返回,他絲毫不慌亂,居然對有慶說:“有慶哪,你在外頭歇會兒,這邊快了,就好了”。不僅于此,臨走的時候還要加一句:“這個有慶哪,門都不曉得帶上”(同上:35)。權力讓王連方感到高人一等,也為他帶來人生最直接的快感。
有了父親這樣的老子,玉米對做官的男人心存芥蒂。漂亮又耐看的她跨過長相上的不足,看中箍桶匠家的小三子彭國梁,很大程度上是被他的準飛行員身份吸引,對未來生活產生了幻覺。經過與國梁哥的短暫相處,玉米發現,“戀愛不是由嘴巴來‘談’的,而是兩個人的身子‘做’出來的”(同上:46)。從“手拉手”到“唇對唇”,后來發展到胸脯,到最后干脆要“那個”,玉米感到“整個人像是貯滿了神秘的液體,在體內到處流動,四處岔,自己已經是‘國梁家的’了”(同上:45),但最終沒有越過那一步。國梁走后,玉米很快就后悔了,后悔自己沒有答應他,“白白地留著身子做什么?還能給誰”?(同上:47)玉米不會想到,從父親出事的那一刻起,她的愛情就死定了。父親被雙開,兩個妹妹被輪奸,千里之外的“戀人”先是質問玉米“你是不是被人睡了?!”(同上:62),緊接著退回了玉米的相片和所有信件。夜深人靜。玉米來到廚房,一個人躺在灶臺后,“把自己解開,輕輕地撫摸自己的乳房”,當悔恨再一次塞滿內心時,她“突然把手指頭摳進了自己”,心里想,“沒人要的×,你還想留給洞房呢!”(同上:65)玉米用自戕的方式實現了自我的成長。
在小說中,不幸的女人都有一個標志——她們的婚姻都是突如其來的。眼看著自己的家陷入深淵,心高氣傲的玉米決定站出來:要挽救這個家,就必須重新獲得權力;要重新獲得權力,除了身體,自己別無選擇。玉米在匆忙中做出了選擇,把自己年輕的身體讓渡給中年喪妻的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郭家興。第一次踏進縣城時,玉米在電影院里左等右等,直到曲終人散,相親的人也沒有出現,這讓玉米感到“自尊心被扒光了一回”(同上:70)。出場后的郭家興惜字如金,先是讓玉米“倒杯水”,之后就用“休息吧”命令玉米上床,性交的樂趣就是兩個“好”,又用一句“不是了嘛”表達了對初夜的質疑。在性這件事上,玉米與父親王連方來了個對調:王連方以權力換取性,玉米以性換取權力。當她把自己扒光時,玉米覺得“自己扒開的不是衣裳,而是自己的皮”(同上:72);“身子在被窩里瘋狂地顛簸”(同上:73),想叫時卻被捂住。小說在郭家興的第三聲“好”中戛然而止。
詩人出身的畢飛宇奉行一種詩性寫作,尤其注重對語言的雕琢。在法文版自序中,畢飛宇承認《玉米》是一本反權力的書:“中國人的身上一直有一個鬼,這個鬼就叫‘人在人上’……‘人在人上’的標志是你獲得了‘特殊’的權力”(Bi,2013:7)。《玉米》仿佛一口“權與性的深潭”,“性話語”表現出作者對身體和疼痛的感知,以及對權力的諧謔與反抗。
“性話語”是許多經典小說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在譯介時往往被刪除或淡化。這些處理能獲得翻譯學家的支持,原因是這類話語有悖于傳統性倫理。許鈞(1997)說他在翻譯時如果因為不理解而刪除原文,總有犯罪感,但刪除性描寫,則“沒有‘不忠’的思想負擔,有時還覺得‘理直氣壯’”。 孫致禮(2001:22)認為中國文化對于性問題“非常謹慎”,譯者應該“有所節制,萬萬不可放任自流”。 “性話語”在翻譯中的遭遇反映出(性)禁忌的力量,譯者淡化或刪除“性話語”是因為對性禁忌過度敏感(韓子滿,2008)。2011年,《玉米》英譯本ThreeSisters讓畢飛宇擊敗諾貝爾獎得主大江健三郎,榮膺“英仕曼亞洲文學獎”,為作者帶來國際聲望,也讓譯者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和夫人林麗君(Sylvia Li-chun)得到關注。他們并沒有刻意回避或淡化原作中的“性話語”,而是通過以下方式予以再現。
直譯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原作的豐姿。葛浩文曾說,自己處理語言時有一個基本原則,就是分析某一語言現象是作者為了某種效果有意而為,還是由語言自身特點所導致的。后者屬不可譯因素,可變通處理,而前者則是小說的精髓,需要盡力維護,以實現文本的陌生化,延長讀者的審美體驗。“性話語”顯示出畢飛宇擅長通過性心理和性行為的描寫來表現人性的復雜深邃,通過性心理和性行為的敘述來塑造人物的性格、展現人物的命運。針對這一特點,譯者基本上采用了直譯策略,具體如下(粗體均為筆者標記)。
例1. 關于生男生女,王連方有著極其隱秘的知識。女人只是外因,只是泥地、溫度和墑情,關鍵是男人的種子。好種子才是男孩,種子差了則是丫頭。
譯文: Wang had his own irrational understanding of boys and girl babies.Tohim,womenwereexternalfactors,likefarmland,temperature,andsoilcondition,whileaman’sseedwastheessentialingredient.Goodseedproducedboys;badseedsproducedgirls.
例2. 王連方像一個笨拙的赤腳醫生,板著臉,拉下施桂芳的褲子就插針頭,插進針頭就注射種子。
譯文:Likeaclumsybarefootdoctor, Wang would set his jaw as hepulleddownherpantsand,secondsafterenteringher,sprayhisseedintoherbody.
例3. 男人都是賊,進門越容易,走得越是快。
譯文:Menarelikeburglars: the easier the entry, the faster the departure.
例4. 最讓玉米瞧不起的還是那幾個臭婆娘,過去父親睡她們的時候,她們全像是臭豆腐,筷子一戳一個洞。現在倒好,一個個格格正正的,都拿了自己當紅燒肉了。
譯文: Yumi found all those foul females beneath contempt. Back when her father was sleeping with them,theywereblocksofstinkytofu,ripetohaveholespunchedinthembyachopstick. But nowtheywereactinglikeproperladies,likechunksofbraisedpork.
翻譯是一種差異游戲,若源語文化受譯語文化擠壓出現變形甚至遁形,不同文化間的差異將遭到遮蔽。把女人看成“泥地、溫度和墑情”,把視妻子為生育工具的王連方比作“笨拙的赤腳醫生”,把偷腥心切的男人比作“竊賊”,把委身求“權”和翻臉不認人的村婦分別比作“臭豆腐”和“紅燒肉”,上述四例充分展現了畢飛宇的詩性想象才能,可以看出離開故鄉的他一直守在故鄉,對農村生活的記憶是他的創作之源。通過直譯這些“性比喻”,譯者豐富了譯語表達,并誘使目的語讀者向作者靠攏,體驗差異之美。
翻譯是一種親密的閱讀行為,是一種當文本意義被破解后產生的身體快感,是作者與譯者之間在“釋放精神和理性重壓之后進行的身體間的愛欲游戲”(陳永國,2004:32)。譯者必須努力成為親密的讀者,否則便不能貼服于原作,不能對其特有的呼喚作出回應。在《玉米》中,許多段落篇幅甚長,句子如流水不斷。作者在不少地方去除標記對話的引號和段落劃分,把話語融入敘事中,用心理時空替代故事展開的現實時空。通過解讀,譯者不僅巧識散落在敘事中的“性話語”,而且在譯本中采用了特殊的標記方式,例如:
例5. 二嬸子的家在巷子的那頭,她時常提著丫杈,站在陽光底下翻草。二嬸子遠遠地打量著施桂芳,動不動就是一陣冷笑,心里說,大腿叉了八回才叉出個兒子,還有臉面做出女支書的模樣來呢。
譯文: Second Aunt, who lived at the end of the alley, often came out to rake the grass that was drying in the sun. She sized up Shi Guifang with a sneer:Shehadtoopenherlegseighttimesbeforeasonpoppedout, Second Aunt said to herself,andnowshehasthecheektoactlikeshe’saPartySecretary.
例6. 有慶家的閉上眼,兀自笑了笑,心里說,個破爛貨,你還弄得像懷上小支書似的。這句作踐自己的話卻把友慶家的說醒了,兩個多月了,她的親戚還真是沒有來過,只不過沒敢往那上頭想罷了。轉一想,有慶家的卻又笑了,挖苦自己說,拉倒吧你,你還真是一個外勤內懶的貨不成。
譯文:Yousorrypieceofgoods,you’reactinglikeyou’recarryingalittlePartysecretaryinsideyou, she said to herself. It was this self-demeaning comment that got her thinking. Her little relative hadn’t visited her for a couple of months, but she hadn’t given it a thought, hadn’t dared to. She laughed again and said sarcastically to herself,Notachance.Doyoureallybuytheideathatyou’reproductiveoutsideandlazyathome?
在接連生下七個女兒后,施桂芳終于生下小八子,就此抬起頭來,連嗑瓜子都透出一股傲氣,儼然一副支書夫人的派頭。原作中作者用了足足一整段624字來展現施桂芳的變化。作為細膩的讀者,譯者把這個長段拆分為四段,讓例5單獨成段,并且用斜體方式標記出轉換后的“性話語”,借助二嬸子的心理活動表達出鄰里上下對施桂芳的鄙夷。在例6中,有慶家的久婚不孕,與王連方勾搭成奸后,先是懷疑自己懷上了支書的孩子,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當性成為改變命運或謀求利益的手段時,有慶家的露出了一臉賤相,隱藏在原文中的“性話語”通過斜體在譯文中得到凸顯。在這兩例中,分段和斜體的標記方式是譯者“超語言技能”(Translanguaging)的體現,即譯者作為多語使用者運用其語言經驗庫中的全部資源表達意義的動態語言實踐能力。在翻譯這個動態轉換過程中,譯者能力不是分別由每種語言能力構成的集合,它是一個整體概念,體現為不同語言表征的符號及其功能在語言使用者經驗庫中的共生協作,用新的方式讓意義得到再現。
在翻譯中,譯文以更明確的形式來陳述原文的信息,即為明示(explicitation)。明示后,譯文文本往往比原文長。明示可以讓譯文更易理解,但也會制造原文沒有的語義冗余。作為一種比較明顯的翻譯文體特征,隱義明示主要表現為:增添戲劇化色彩、增添話語、增加語氣或強度和增加生動性等四種方式(邵璐,2013)。在以下兩例中,為了再現原作中的“性話語”,提高譯文的可讀性和生動性,譯者采取了增話方式。
例7. 女會計晃動著王連方襠里的東西,看著它,批評它說:“你呀,你是誰呀?就算不肯,打狗也要看主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呢。”
譯文: Shaking the thing between his legs, she examined and criticized it: “You. Don’t you know who you are? Even if they’re unwilling,theyneedtoknowyou’retheboss. As they say, check the owner before you hit the dog, and if you don’t care the monk, at least give the Buddha some face.”
例8. 不過事情有了一些周折,郭家興檢查床單的時候沒有發現什么顏色。郭家興說:“不是了嗎。”這句話太傷人了。玉米必須有所表示,但是,表示輕了不行,表示重了也不行,弄得不好收不了場。
譯文: But there was a hitch. Guo checked the sheets and didn’t see any discoloration. “So you’re not, ” he said. Such a hurtful comment!Shewasstillavirginsincethelackofaspotonthesheetswasaresultofherownhand,nottheactionsofaman.She needed to clear things up. But how? Treating it lightly wasn’t the answer, but neither was overdoing it. She must be careful not to ruin everything.
“權力關系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使性活動順從當權者的意志(福柯,2004:27)。當失控的權力逼迫個體進入權力制定的社會規范時,個體帶著自己的“性”只能順從安排,一旦反抗,就會受到打壓。例7中,通過添加“they need to know you’re the boss”這句話,譯文揭示了王連方手中不可抗拒的權力。例8中,權力在手的郭家興不僅輕易占有了玉米的身體,還要把這種權力換成“初夜權”,譯者通過增添話語明示了這種欲望。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玉米》是一部嚴肅的文學作品,但其中反復出現“性話語”,難免要提到“性器官”。在原作中,女性性器官先后出現兩次,除了之前提到的玉米自殘外,還有一處出現在有慶家的把婆婆掃地出門前說的一句狠話。在這兩處,作者均采用“×”替代,但譯者都直接譯出為“cunt”,看不出絲毫禁忌,顯示出兩種文化在性觀念上的差異。
小說譯介是一種跨文化傳播行為。考慮到受眾與市場等因素,譯者必須同時扮演編輯的角色。在勒菲弗爾那里,翻譯與編輯都是“改寫”的具體形式,可以說編輯是翻譯,翻譯也同時是編輯(覃江華、梅婷,2015)。“改寫”不僅包含傳統翻譯觀里的語言轉換,還因其對文本的“操控”而暗含權力因素,將“單純的語言活動上升到話語實踐層面”(何紹斌,2005:70)。“葛浩文式翻譯”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連譯帶改,甚至得到作者支持①。對《玉米》中的“性話語”,譯者盡可能做到“尊重”與“忠實再現”,但也不乏改寫之處,例如:
例9. 自豪歸自豪,施桂芳并沒有忘記給王連方頒布戒嚴令。施桂芳說:“從今天起,我們不了。”王連方在黑暗中板起了面孔。他還以為結了婚就能甩開膀子七仰八叉的 ,原來不是,結婚只是老婆懷孕。
譯文: Proud, yes, but not so proud that she forgot to announce the implementation of “martial law”: “No more, starting today.”Wang Lianfang frowned in the dark,forhethoughtgettingmarriedmeantthathecouldenjoysexanytimehewanted.Ithadneverdawnedonhimthatmarriageledonlytoapregnantwife.
例10. 王連方不僅要做播種機,還要做宣傳隊,他要讓村里的女人們知道,上床之后連自己都冒進,可見所有的新郎官都冒進了。他們不懂得斗爭的深入性和持久性,不懂得所有的斗爭都必須進行到底。要是沒有王連方,那些婆娘們這一輩子都要蒙在鼓里。
譯文: Never content to be just a seed spreader, he saw himself as a propagandist as well,amanwhowantedthewomeninthevillagetoknowthateverybride-groomwasover-eager,sinceforeplayhadbeenalieneventohim. Those other men were ignorant of the depth and duration of the struggle, or for that matter, the importance of being thorough. Without Wang, all those women would forever be kept in the dark.
在《玉米》中,如果說郭家興是一條大鱷,王連方就是一個小丑。畢飛宇對他的嘲諷手到擒來,且不加掩飾(張秀琴,2006)。“結了婚就能甩開膀子七仰八叉的”表明王連方是個十足的男權主義者,認為床上的樂趣不是女人的,它完全取決于男人在什么時候心血來潮。與中國人偏重性行為的結果——生育不同,西方人重視性行為本身,表現在婚姻觀上就是把性視為婚姻的首要目的,譯者在例9中的改寫反映出這一點。在例10中,作者別具匠心地用故事發生時流行的政治話語來寫性,任何一個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都能從中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氣息。“性話語” 的政治化產生了雙重諷刺效果:作者用那個時代的流行語嘲諷了王連方的性心理與性行為,更用王連方的性心理與性行為嘲諷了那個時代的政治。把“上床之后連自己都冒進”這句意味深長的“性話語”譯成,更為確切地說,改寫為“since foreplay had been alien even to him”(他自己也不習慣/喜歡前戲),就失去了原話中的政治諷喻。可見,作為譯者改寫時也會冒進,在不經意間顯露出那個掩著的自我。
話語即權力。在任何一個社會里,人體都受到極其嚴厲的權力的控制,它規定什么是可以說的,什么是不可以說的。從個體嘴里說出來的話必然要受到以“機構”方式和政治方式發揮作用的權力關系的影響。通過對性話語和性實踐關系的闡發,福柯(2005)提出了性話語的權力觀:把性語言從言談對象中剔除出來,控制它在話語中的流動,從而在現實中控制性。這種對性語言嚴格的凈化,規范了暗示和隱喻,控制了表達方式,規約了現實中的可為與不可為,也規約了權力。作為轉換形式的話語,翻譯與權力交織在一起,在權力下的翻譯、翻譯的權力以及翻譯過程中的權力因素等方面表現出來(黃焰結,2007)。在理性思維和神秘主義影響下,西方翻譯觀念形成了各種限制性規定,比如《圣經》翻譯存在五種禁忌,即不要翻譯、不要譯得太易懂、不要增減任何成分、不要把譯文當作譯文和不要談論翻譯。這些禁忌實際上體現了基督教及西方理性思維中的禁欲主義,在圣奧古斯丁及圣哲羅姆的翻譯理論中表現明顯(韓子滿,2004)。受其驅使,人們像上癮似地追求完美的譯文,力求譯文透明,看起來不像譯文。完美且透明的翻譯抹殺了譯者在什么條件下進行翻譯這一前提,其中包括譯者對原文的干預。譯者權力遭到控制與壓制,被迫且習慣了隱身。
為了喚醒人們對譯者的關注,Robinson(1991)首創翻譯身體學(the Somatics of Translation)概念,并將其分為兩個方面:其一為個人身體學,強調譯者在工作中經歷了完全來自個人的身心感受;其二為意識形態身體學,即關于譯者受意識形態操控對某種現象的本能反應,涉及通過個人身體感受表現出來的社會意識形態。對“隱”(invisibility)與“不隱”(visibility),葛浩文(2014:42)有自己的看法:譯者總是現身的,也總是隱身的,如此而已,無需多言。“性話語”的翻譯呈現出譯者在場的身體:譯者作為再創作者“不可能隱形”(invisibility is impossibility)。翻譯就像一出默劇,通過對他者痕跡的感應和再現,譯者得以顯露身形。在翻譯過程中,譯者的存在“不單是生產一般的意義,而是生產關于自我的意義”(斯皮瓦克,2001:277),后者如同顯微鏡下的水花那樣晶瑩多彩。
“食色,性也。”細究起來,色就是色,性就是性。如果說色還多少包含美感的話,那么性則完全是權力的配偶。在《玉米》中,“色只是一個點綴物,性才是實質”(劉緒義,2004:93)。“性話語”不僅是作者精心營造的語言效果的一部分,而且是小說必不可少的部分。它們突破了權力體系的監控,為翻譯帶來挑戰。從直譯到標記,從明示到改寫,翻譯小說里的語言——優美也好,粗俗也好——是譯者(使用)的語言,不是原作者的語言。在翻譯中,譯者的欲望和沖動像利比多一樣從自身爆發出來,打碎了支配性話語的監控,獲得了權力,但這個權力不是翻譯轉換自動生成的,“而是譯者打碎身上的枷鎖取得的,是自身積蓄能量的噴發和轉化”(魏家海,2006:20)。 經由翻譯,原文中的“性話語”在譯語中演變成一種權力話語,表明翻譯并不是一種中性的、遠離政治及意識形態斗爭和利益沖突的行為;更不是一種純粹的文本間話語符號的轉換和替代,而是“一種文化、思想、意識形態在另一種文化、思想、意識形態環境里的改造、變形或再創作”(呂俊,2002:109),為我們帶來透視和分析另一種文化、另一個社會或另一種意識形態的契機。
翻譯是生命的運動,譯文是原文的后起生命,穿行其間的權力讓譯文成為主體檢驗和自我證明的競技場。對于作品在其他語言環境中的命運,畢飛宇表示自己一點都不擔心:“我是一個宿命的人,在大的地方,我相信命運。寫,這個我可以掌控,翻,我永遠也掌控不了”。在命運面前,自己就想做一個壞孩子:把事情調起來,然后,自己再也做不了主(高方、畢飛宇,2012:50)。宿命的他得到了命運的青睞。作為譯者,葛浩文一點都不掩飾自己對畢飛宇的喜歡,既喜歡他的作品,也喜歡這個家伙。透過《玉米》中的“性話語”及其翻譯,可以看出:翻譯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它與人之所以為人的東西緊緊糾纏在一起。一個好作家遇上一個好翻譯,幾乎就是一場艷遇。
注釋:
① 莫言曾說,“我和葛浩文教授有約在先,我希望他能在翻譯的過程中,彌補我性描寫不足的缺陷。因為我知道,一個美國人在性描寫方面,總是比一個中國人更有經驗。”參見莫言:《我在美國出版的三本書》,《小說界》,2000年第5期,第17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