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仕林
貧困治理(類似術語有“反貧困”“減貧”“緩貧”“扶貧”等),是國際社會長期高度關注的重大現實問題。我國早自1986年起即組織開展大規模扶貧,尤其近年實施的“精準扶貧”更是力度空前。與蓬勃的扶貧實踐相呼應,國內學術界大致從20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關注貧困治理問題。1986年8月25至28日,由國務院貧困地區領導小組辦公室、農收漁業部、人民日報社、經濟日報社四單位聯合組織發起的“全國貧困與發展學術討論會”在山西省忻州地區召開。此后,經濟學、管理學、社會學等多個學科領域的學者對貧困的定義、測度、類型、成因以及治理貧困的戰略、模式、制度安排、公共政策、路徑選擇等議題進行廣泛探討,貧困治理研究漸成跨學科的熱點,出現了以汪三貴、朱玲、李實、李小云、吳國寶、孫久文等為代表的一批學者及團隊,產出了比較豐富的研究成果。①但法學領域長期以來對扶貧這一重大現實問題缺乏關注,較早的研究成果大致在2000年才出現②,此后十余年也僅有少量文章進行零散探討,直至黨的十八大尤其是習近平總書記2013年提出“精準扶貧”之后,此方面的成果才逐步呈現增多態勢。顯然,法學界對貧困治理關注不夠、研究不多的狀況,已經明顯跟不上實踐發展的需求,這與黨和國家對扶貧的高度重視極不相稱,也與經濟學、管理學、社會學等其他學科領域研究的興盛景象形成鮮明反差。有鑒于此,本文擬就“貧困的法律治理”國內研究狀況作梳理總結,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反思和展望,以期引起法學界對該問題的更多關注和討論。
貧困問題是一種復雜的、綜合的經濟社會現象,其成因可以從經濟、社會、文化、制度、地理環境、個體等不同視角加以解釋。③法律學者大多基于制度視角,強調最具權威、最為正式的制度——法律對貧困問題形成的影響,認為法律不完善、不合理等缺陷的存在是貧困問題產生的重要原因甚至是根本性原因。如李昌麒認為,農村中的貧困在較大程度是由不良制度或缺乏良好制度所導致的,這些制度缺陷既包括宏觀層面又包括微觀層面的,諸如農村的自然資源配置制度、教育制度、分配制度等等,在許多方面集中地表現為城市與農村在相當程度上的差別待遇,而這種差別待遇從根本上講又是我國在建國后長期實行不平等的城鄉分治政策導致的結果,這種結果又導致了國家對城鄉二元結構的法律制度的安排。④孟慶瑜認為,中國貧困問題產生和存在的法律根源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社會產品分配權的配置和行使不當是造成中國貧困問題產生的法律制度總根源;城鄉二元法律制度的結構安排以及由此形成的差別法律待遇是造成我國鄉村貧困、農民貧困的制度根源;制度變遷、利益調整和法律救濟的不足是造成我國部分城鎮下崗職工生活困難和相對貧困的制度性根源;我國推行的不均衡的區域發展戰略以及與此相適應的法律制度的不均衡供給是造成區域貧困的制度根源。⑤田開友、阮麗娟認為,法律制度供給不均衡和法律程序中的壟斷收益是當下我國貧困產生的主要根源,前者是顯性根源、后者是隱性根源。⑥
權利貧困,是很多學者從法律缺陷出發進一步解釋貧困問題的一個重點。權利貧困的理論與方法系著名經濟學家阿瑪蒂亞·森在20世紀80年代所創立,該理論認為,貧困是“可行能力”和權利被剝奪的結果,其實質不是收入低下而是能力和權利的貧困。⑦這就突破了傳統意義上收入貧困的視角,將貧困的原因分析從經濟因素擴展到政治、法律、文化、制度等領域,從而對貧困治理的理論研究和實踐都產生了廣泛影響。在權利貧困視角下,學者們一般認為,法律上規定的權利不足、不當以及權利的享有實際得不到有效保障是造成貧困的重要原因。張等文、陳佳對城鄉二元結構下農民的權利貧困及其救濟策略進行了探討,認為城鄉二元結構導致了農民的權利貧困,而農民權利貧困則是導致農民貧困的根源,其主要體現在經濟權利、政治權利、社會權利和文化權利的缺失和不足。⑧趙新龍認為,權利貧困是農民無法享受到社會公認的足夠數量和質量的權利,而且由于農民應該享有的權利被削弱或侵犯而導致相對或絕對的經濟貧困;農民的權利貧困主要表現為:現存制度和法律法規缺乏農民權利平等的條款,權利數量相對不足;獲取權利的機會和渠道不足;權利缺乏穩定和明確的法律作保證。⑨劉國對權利貧困與法治、和諧社會的關系進行了探討,認為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貧困的內涵擴展到權利貧困,脆弱性、無發言權和社會排斥也被納入到貧困中來;貧困不僅包括物質貧困,其核心內容是權利貧困;物質貧困是貧困的具體表現,權利貧困是造成物質貧困的根本原因,社會愈是向前發展,權利貧困對物質貧困的影響愈大。在現代社會,對權利最有力的保障無疑是法律保障,法治既有利于維護權利、為消除權利貧困提供強有力保障,也有利于發展經濟、提高人們的智識水平,為消除物質貧困和能力貧困提供條件。⑩也正是基于上述這樣的一些認識,學者們普遍認為貧困治理應當注重“賦權”“增權”“權利扶貧”。如王佐龍基于法社會學視角探討了“三農”問題與權利扶貧,認為從可持續發展的觀點來看,物質扶貧是基礎,權利扶貧是目的,構建農村脫貧的權利保障體系是解決“三農”問題的制度支撐;“三農”的扶貧在法治的視角下,實質上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經濟問題,而是一個權利問題;扶貧作為一種機制選擇,應重在權利扶貧。?
法律治理貧困,其核心是設定治理主體的權利義務并保障權利的行使、義務的履行。就此,學者們主要從人權角度探討貧困者的權利和政府的義務(責任)。
關于貧困者的權利,多數學者結合生存權、發展權進行探討。如何平認為,從保障貧困群體基本人權角度而言,生存權包括生命權、基本生活保障權,發展權主要包括受教育權利、勞動并獲得報酬的權利、平等的發展機會;貧困者之所以貧困乃是因其生存與發展的權利缺失或受限,在脫貧攻堅中,迫切需要為處于社會底層或邊緣的弱勢群體賦權。?朱勛克、張磊認為,貧困者最直接最重要的人權就是保障其“基本生活需要”的權利,也可稱之為貧困者的基本權利,具體包括取得足夠食物的權利、健康權、適足住房權、人格權、受益權等;切實保障貧困者的基本權利,應當完善社會救助法律體系。?另有學者對“免于貧困的權利”進行了深入探討。汪習根認為,免于貧困的權利可以界定為人的個體和人的集體享有免于制度性或非制度性貧困,并通過獲得減貧機會,參與、促進減貧的積極行為來獲得維持體面生活所必需的物質資料和文化資料以公平分享減貧成果的一項人權;免于貧困的權利實質上是一種“免于貧困并有權過體面生活的權利”,與人的尊嚴密切相關,具備人權的邏輯要素,且不能被國際人權公約所列舉的人權形式所替代或覆蓋,因而是一項獨立的人權;在免于貧困權利一詞中,實際上隱含了三層含義:第一,排除權—主體可以要求外界尤其是政府不實施導致或維持貧困的行為;第二,請求權—主體可以要求外界尤其是政府實施有助于擺脫自身貧困的行為;第三,形成權—主體擁有采取直接行為以便脫貧致富的選擇自由和資格。?鄭智航從全球正義視角探討貧窮國家免于貧困權利的實現機制,認為當下從自由權、適當生活水準權和發展權這三個角度出發構建的模式并不能完全實現免于貧困的權利,應當建立一套包括賦權機制、監測機制、合作機制在內的相對獨立的權利實現機制;同時,為了確保發達國家履行在貧窮國家免于貧困權利實現方面的國際人權法義務,應當在國家間指控及和解機制的基礎上建立一套司法或準司法制度。?另外,他認為貧困問題是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的一個結構性問題(包括國內和國際結構問題);免于貧困權利在中國的實現,既需要高度重視國內城鄉二元社會結構和社會階層結構所產生的經濟和社會權利發展優先于政治權利發展、貧困者主體性和話語權逐漸弱勢等影響,實現由資源貧乏性貧困觀到結構性貧困觀的轉變,也需要注意由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所支配的國際結構所帶來的影響,強化發達國家的國際人權法義務。?
關于政府的義務或責任,學者們一般認為政府是貧困治理的主導力量、承擔主要責任。如楊成認為,在“行政國家”時期,國家和政府是社會利益的分配者和調節者,對本國民眾具有“生存照顧”責任,應最大限度地保障社會弱勢群體的生存權和發展權;“生存照顧”是適度的照顧而非“保姆式”的照顧,雖然國家和政府是主要責任承擔者,但并非唯一承擔者。?陳勃認為,政府同時具有保護性政府和再分配政府這兩種特性,它們在反貧困中有著不同的作用;政府是反貧困的主導力量,社會組織是必要的補充,二者應該在法律的保障下進行分工與合作。?蔣悟真對政府主導精準脫貧責任從學理上進行了法律解釋,認為其在形式淵源上既是一種政治責任,又是一種法律責任(必須積極作為的行政義務),在實質內涵上是為了直接滿足與保障農村貧困人口的基本生活所需而要求各級黨委和政府及時主動做出必要精準脫貧行為的創設;這種責任在邏輯上可以解構為“引導—激勵”的構成要件,政府的“引導”可外化為財政供給責任、造血式脫貧變革責任與社會資源整合責任三個積極作為維度,而引導責任之自覺履行關鍵是在脫貧思維上主動地發揮規范化的激勵功能(主要是由法律規定所體現出的激勵功能)來調動責任主體的積極性。?
一直以來,我國扶貧主要依靠政策而非法律。也許正是出于這個原因,從法律角度探討扶貧問題的成果數量較少。黨的十八大以后,中央高度重視法治建設、脫貧攻堅工作并提出精準扶貧戰略,在此背景下,法治與扶貧的關系得到了更多學者的關注,研究成果開始逐步增多。這其中,總體性探討扶貧(尤其精準扶貧)法治化、法治保障、法治建設的成果較多,主要涉及以下方面:
關于法治對扶貧的必要性、重要性,學者們普遍給予充分肯定、形成了基本共識。如張璐認為,法治扶貧是社會治理現代化的必然要求、正確處理各種矛盾的有效手段、依法行政的應有之義。?寧林認為,深度扶貧法治化是人權保障的必然要求、建設服務型政府的內在要求、依法治國的應有之義。?陳勝國、羅紫薇認為,要實現精準扶貧戰略,加大法治保障力度是關鍵;法治建設對精確識別扶貧對象、精確制定幫扶政策、精確管理扶貧信息和資金以及精確考核扶貧成效都有著重要意義。?楊宜勇、吳香雪認為,我國農村政策扶貧面臨著諸多問題,建立起以法律為主導的扶貧體系,運用法律的規范、導向、保護、制約等功能可以有效地規范扶貧中的各項行為。?
關于扶貧法治化的障礙與問題,學者們的看法總體比較相似,主要是認為扶貧法律規范不健全、對扶貧工作中的權力運行缺乏規范和監督、扶貧法律觀念和意識淡薄。如余少祥、李廣廈認為,我國以往的扶貧工作始終存在著法治建設不足的情況,表現為:整體立法欠缺,至今還沒有一部直接對扶貧工作進行規范的法律出臺;相關法律機制不健全,比如具體執行機關的職責劃分不明確,監督、問責機制設置不足,欠缺完善的申訴制度等;普法工作不到位,部分貧困地區群眾和公務人員法治觀念仍然較差。?陳勝國、羅紫薇通過對湖南省綏寧縣6個村的調查,得出了類似的看法:扶貧工作中法治建設存在與扶貧相關的立法欠缺、扶貧監督機制不夠健全、公民的法律意識淡薄等問題。?周強、胡光志將目前精準扶貧法治化的主要障礙概括為扶貧規范缺乏、扶貧權利貧困以及扶貧權力失范三個方面。?厲瀟逸也持相似觀點,認為我國的脫貧工作一直存在著立法缺位、權力失范和貧困群體權利匱乏等法治困境。?
關于扶貧法治化的路徑,學者們從不同角度進行了探討。如譚波認為,有必要從近期和遠期方面進行分別考量,近期的法治思路在于盡快推進社會救助立法的進程,將扶貧作為政府行政救助的一種納入其中,遠期法治思路則是制定專門的《扶貧法》或《反貧困法》。?寧林認為,深度扶貧法治機制的構建,應當基于人權保障、權力監督制約、正當法律程序以及社會多元參與等原則,進一步完善法律規范體系、法治實施體系、監督制約機制、司法救濟制度。?余少祥、李廣廈強調,精準扶貧中的法治建設要特別注意“權利扶貧”、建設優良社會環境、扶貧工作的綜合性、非官方力量的引入和銜接等方面的問題。?何平結合湖北省的實際情況,認為精準扶貧法治化應當從主體資格認定法治化、給付標準法治化、執行程序法治化、扶貧依據法治化等方面推進。?厲瀟逸認為,精準脫貧應當由以往的政策任務型扶貧向法治保障型脫貧轉變,并就脫貧對象瞄準識別、扶貧助困、脫貧統籌管理、評估考核等四大環節探討法治保障問題。?周強、胡光志認為,實現精準扶貧的法治化,在內容上,應當健全貧困群體權利保障機制(包括生存權、醫療救助權、教育救助權、資金扶持權等實體性權利保障機制以及知情和監督權、參與決策權、權利救濟等程序性權利保障機制),并應當從扶貧組織體制、扶貧責任追究等方面建立政府扶貧權力規范機制;在形式上,則應當進一步完善扶貧立法體系。?劉為勇認為,我國扶貧實體法治已遇困境,實現農村精準扶貧需要程序法治,應當以行政程序為重心建構程序法治制度(立法)。?
另有部分學者專門探討了扶貧任務比較繁重的區域——民族地區扶貧、脫貧的法治問題。如宋才發等探討了民族地區精準扶貧的法治保障?、精準脫貧的法治路徑?、以及民族地區貧困人口整體脫貧的法治保障?;古瑞華等探討了民族地區生態扶貧的法治保障。?
從目前情況看,我國貧困治理的立法主要表現為專門就農村扶貧開發問題進行地方立法,如黑龍江、內蒙古、湖北、重慶、廣東、陜西、甘肅、云南等地專門制定了農村扶貧開發條例。而國家層面的立法,雖然國務院扶貧辦早在2009年即啟動《農村扶貧開發法》的起草工作,但時至今日該法仍未出臺。梳理國內關于貧困的法律治理研究狀況,大多數成果都指向立法問題(要么專門探討、要么部分涉及),從整體性視角或部門法視角展開探討。
(1)整體性視角下的探討。由于貧困問題的復雜性、綜合性,并非單一部門法或法律制度所能解決,因此很多學者是從綜合性視角研究貧困治理立法的。這其中,部分學者關注法制體系化問題,如彭清燕基于多中心反貧困理論,闡述了多中心反貧困法制理論宏觀框架下法制體系的構造、反貧困法的性質、立法本位、主體以及法定扶貧方式、反貧困法律責任、權利救濟等七大扶貧法制重大問題?;又如王三秀等提出,中國政府反貧困規范建設的走向應為系統法制化,并從反貧困法制化形式構造、基本法制化構造以及整合銜接性法制構造三個方面展開探討。?而大多數學者(如孟勤國、李昌麒、楊臨宏、孟慶瑜、劉曉霞、馬洪雨、王志鑫、張永亮、田開友、阮麗娟、趙新龍等)關注的則是專門立法,他們充分肯定反貧困或扶貧專門立法的必要性、重要性,認為應當加強中央和地方立法,尤其主張從國家層面制定專門的《反貧困法》或《扶貧法》 《農村扶貧開發法》。但在專門立法的基本定位與適用范圍、對象上有不同認識:一種觀點認為,反貧困立法僅應適用于農村的貧困人口,目前多數學者以及地方立法實踐所持的就是這種觀點;另一種觀點認為,應當基于城鄉統籌的思路,將城市與農村扶貧進行統一的法律規制,涵蓋農村和城市的貧困人口,實現扶貧法對脫貧問題全覆蓋,該觀點為姚明?、張靜?等少部分學者主張。在立法的理念和原則方面,大多數學者主張突出貧困者的權利主體地位和強化政府的反貧困職責,進而提出權利保障、保護弱者原則以及國家或政府責任原則;此外,學者們還提出了其他一些原則,如劉曉霞等提出政策性平衡、權力能動性等原則。?在立法的內容方面,大多數學者基于國家層面提出了較為宏觀的看法,較有代表性的如張志偉、馮曉晴認為,中央扶貧立法要解決扶貧的管理體制(誰來扶)、扶貧對象的識別(扶持誰)、扶貧方式(怎么扶)、扶貧退出機制(如何退)、扶貧監督考核機制(如何監督)等方面的問題。?劉曉霞等則在分析農村扶貧開發立法現狀和問題的基礎上,嘗試性提出了一個基本的立法框架。?也有學者進行了相對具體一些的探討,如孟勤國、黃瑩圍繞扶貧開發事項,認為立法應當將其區分為普惠事項和特惠事項,普惠事項一律以貧困地區為扶貧對象而特惠事項一律以貧困人員為扶貧對象;在此種區分的基礎上,對扶貧開發項目的規劃和選擇、項目資金的籌措和管理、項目實施的監控和責任等進行立法規范。?
(2)部門法視角下的探討。就目前的研究情況看,從部門法視角探討貧困治理立法主要有兩類:一類是社會法領域對社會救助立法問題的探討。盡管有學者基于社會權利本位的理念整體性探討扶貧社會法制的構建?,但更多的學者則集中于探討社會救助立法。這方面的成果比較豐富,有較多相關著作、論文出版和發表。著作如蔣悟真的《我國社會救助立法理念研究》 (2015)、朱勛克的《社會救助法新論》 (2015)、俞德鵬的《社會救助專項立法研究》 (2014)、楊思斌的《中國社會救助立法研究》 (2009)、林莉紅和孔繁華的《社會救助法研究》 (2008)等等,都對貧困治理中涉及的兜底保障立法問題作了較為全面和深入的研究。另一類是經濟法領域對生態扶貧、金融扶貧等方面的相關立法問題所作的探討。有學者結合“益貧式增長”理論,探討環境法如何應對貧困,強調對弱勢貧困群體“賦權”?或傾斜性保護?;更多的學者則關注生態補償,探討相關法律制度和機制的完善,如李愛年的《生態效益補償法律制度研究》 (2008)、王洪禮的《生態環境補償法律機制研究》 (2009)、張鋒的《生態補償法律保障機制研究》 (2010)、戴莉萍的《我國礦產資源開發生態補償法律制度研究》(2011)、杜群的《生態保護法論——綜合生態管理和生態補償法律研究》 (2012)、呂志祥的《西北生態脆弱區生態補償法律機制實證研究》(2017)等專著所作的研究。在金融扶貧方面,有學者分析了金融扶貧法律制度設計和運行存在的問題,提出制定(農村) 金融扶貧基本法等主張?;還有學者探討了前沿的區塊鏈技術應用于金融精準扶貧的問題,認為前者高度契合后者的需求,但二者的融合需要在立法層面將節點監管技術引入法律體系、確認智能合約的合法地位、明確區塊鏈代碼侵權責任。〔51〕
貧困的法律治理涉及我國國家治理中的“扶貧”和“法治”兩個重大問題,是二者的交叉結合。然而,交叉往往意味著邊緣,不為相關學科領域的學者所重視。一方面,法學的學者大多視扶貧為經濟問題而非法律問題,并且實踐中的扶貧又主要依靠政策而非法律,因而從法律視角研究扶貧的學者不多、成果有限;另一方面,囿于法學知識所限,經濟學、管理學、社會學等相關學科領域的學者也很難跨越學科邊界、從法律視角切入扶貧研究。出于這些原因,貧困的法律治理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交叉研究主題雖然重要,但并沒有得到與其重要性相稱的全面而深入的研究。就筆者檢索和閱讀的情況看,從法學視角研究貧困治理的學者少、大家名家少、持續關注者更是少之又少;現有成果除數量總體偏少外,在質量上還存在諸多問題和不足,主要體現為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整體性研究缺乏。目前,雖然有一些專著對貧困治理中的單項性法律制度(如社會救助制度)進行系統探討,但把貧困的法律治理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主題進行完整性、綜合性研究的成果暫付闕如;二是理論研究薄弱。既有研究對法律如何治理貧困、背后的機理是什么、以及貧困的政策治理與法律治理、動員型治理與常態化治理之間內在矛盾如何平衡協調等核心和基礎問題,缺乏理論上的回應。多數成果泛泛而談,學理性探討不多,理論深入缺乏;三是實踐關注不夠。既有成果集中于從靜態的法律制度層面比較寬泛地提出宏觀立法建議和構想,但缺乏足夠的經驗材料支持;對扶貧實踐中的非法治化現象和問題缺乏關注,分析研究不多。
消除貧困,是社會主義制度的本質要求,是落實憲法保障人民生存權和發展權的客觀需要,對于鞏固黨的執政基礎、維護社會穩定、實現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本世紀中葉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奮斗目標,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法律對于貧困治理(扶貧減貧)工作具有重要的保障和促進作用,加強貧困的法律治理既是法治中國建設的重要內容,同時又是提升貧困治理(扶貧減貧)工作效益的基本方式。早在201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中國農村扶貧開發綱要(2011—2020年)》就提出,“加快扶貧立法,使扶貧工作盡快走上法制化軌道”;2014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努力實現國家各項工作法治化”;201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打贏脫貧攻堅戰的決定》提出“推進扶貧開發法治建設”,并明確要求“各級黨委和政府要切實履行責任,善于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推進扶貧開發工作,在規劃編制、項目安排、資金使用、監督管理等方面,提高規范化、制度化、法治化水平……完善扶貧開發法律法規,抓緊制定扶貧開發條例”。這些都表明,我國貧困治理的一個重要走向或取向是法治化。而在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貧困面大幅縮減后,貧困治理從動員式治理向制度化、常態化、法治化治理轉變的現實可能性、緊迫性都將進一步增加。由此,筆者認為,盡管貧困的法律治理研究目前尚處粗淺階段,遠未形成熱點,但其契合貧困治理法治化走向的需求,具有較大的發展空間。面向未來,學者可從以下方面著力,促進貧困的法律治理研究的發展。一是在研究視角上,注重多學科綜合。貧困問題及其治理是一個涉及多個學科的復雜議題,研究貧困的法律治理決不能“畫地為牢”、簡單地就法律談法律,而應注重學科視角的綜合,借鑒、吸收、運用經濟學、管理學、社會學等多個相關學科的方法、理論和知識。只有在此基礎上,才能真正地、富有成效地探討法律治理貧困之道。二是在研究主題上,注重細化、深化。貧困的法律治理可以分解細化為若干重要的子議題,如政策治理與法律治理的關系、動員型治理與常態化治理的關系、貧困者的權利與義務、政府干預貧困的責任與限度、中央與地方貧困治理的事權及責任劃分、城市與農村貧困“二元分治”的法律協調等等。就目前情況看,這些基礎性子議題在法學領域尚未得到充分探討,結合其他學科領域的成果進行深化研究還有很大的空間。特別是在城鄉融合發展、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之下,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法律治理貧困有何新變化新要求以及應當有針對性地采取哪些舉措亟需進行全面、深入和具有前瞻性的研究,以有力回應實踐的需求。另外,盡管貧困治理專門立法得到了很多學者的關注,但目前還局限于理論層面對其重要性、基本思路和主要內容等方面大而化之的探討,有必要從實務層面進一步研究如何具體化,尤其是要深入細致地探討專門立法如何與相鄰部門法中的社會保障制度、社會救助制度、殘疾人權益保障制度、婦女權益保障制度、教育制度、促進就業創業制度、財稅制度等進行銜接、協調、整合的問題。三是在研究方法上,注重實然分析。貧困的法律治理包含立法和法律實施兩大“板塊”,而現有研究偏重于從應然角度對治貧法律作靜態的制度/規范分析,容易產生脫離法律實踐空談立法的問題。筆者認為,制度分析必不可少、應當堅持,但更應當注重從實然角度對治貧主體(尤其政府)實施法律的行動和過程作動態分析。因為后者既有助于優化法律實施,同時也有助于完善立法。比如,對扶貧實踐中資源分配不公、人情關系扶貧、干部貪污腐敗、管理運作不透明、“逼捐”等非法治化現象和問題進行考察分析,就能夠揭示法律自身的不足以及其他各種復雜因素對相關治理主體的影響,進而有針對性地提出優化立法和法律實施之策。
注釋:
① 近年學術界的研究狀況,可參見黃承偉、劉欣:《“十二五”時期我國反貧困理論研究述評》,《云南民族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2期。
② 楊云鵬、楊臨宏:《關于扶貧工作法治化的思考》,《學術探索》2000年第4期。
③ 這些視角下的研究狀況,可參見胡聯、孫永生:《貧困的形成機理研究述評》,《生態經濟》2011年第11期。
④ 李昌麒:《中國實施反貧困戰略的法學分析》,《法制與社會發展》2003年第4期。
⑤ 孟慶瑜:《反貧困法律問題研究》,《法律科學》2003年第1期。
⑥ 田開友、阮麗娟:《法經濟學視野中的反貧困研究》,《社會科學管理與評論》2009年第2期。
⑦ 馬新文:《阿瑪蒂亞·森的權利貧困理論與方法述評》,《國外社會科學》2008年第2期。
⑧ 張等文、陳佳:《城鄉二元結構下農民的權利貧困及其救濟策略》,《東北師大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
⑨ 趙新龍:《權利扶貧:農村扶貧突圍的一個法治路徑》,《云南財經大學學報》2007年第3期。
⑩ 劉國:《貧困與法治的關系探析》,《云南大學學報》 (法學版)2007年第5期;劉國:《論消除權利貧困與構建和諧社會》,《河北法學》2007年第9期。
? 王佐龍:《法社會學視野中的“三農”問題與權利扶貧》,《青海民族學院學報》 (社會科學版) 2004年第2期。
? 何平:《我國精準扶貧戰略實施的法治保障研究》,《法學雜志》2017年第1期。
? 朱勛克、張磊:《論窮人權利的保障及制度安排》,《云南大學學報》 (法學版)2009年第1期。
? 汪習根:《免于貧困的權利及其法律保障機制》,《法學研究》2012年第1期。
? 鄭智航:《全球正義視角下免于貧困權利的實現》,《法商研究》2015年第1期。
?鄭智航:《論免于貧困的權利在中國的實現——以中國的反貧困政策為中心的分析》,《法商研究》2013年第2期。
? 楊成:《論精準扶貧的法治保障》,《河北法學》2018年第5期。
? 陳勃:《反貧困的若干法律思考》,《現代法學》2002年第6期。
? 蔣悟真:《政府主導精準脫貧責任的法律解釋》,《政治與法律》2017年第7期。
? 張璐:《加強基層政府精準扶貧工作中的法治建設》,《湖南省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17年第1期。
?? 寧林:《我國深度扶貧法治機制的構建論析》,《重慶社會科學》2018年第1期。
?? 陳勝國、羅紫薇:《精準扶貧工作中法治保障的調查與反思——以湖南省綏寧縣6個村為調查對象》,《時代法學》201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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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少祥、李廣廈:《試論精準扶貧工作中的法治建設》,《溫州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 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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