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超 超
城市自由市場主要是指“在大中城市以小商販和農村社員為主組成的農副產品市場以及有國營、集體商業參加的屬于批發性質的專業市場和綜合性市場”。前者以零售為主,產銷直接見面;后者以批發為主,如交易所、批發市場、貨棧等。20世紀50年代前半期,隨著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和社會主義改造的推進,國家統一市場逐步確立,自由市場的經營范圍縮小,基本上形成國營商業和供銷合作社一統天下的局面。[注]《當代中國的工商行政管理》,當代中國出版社、香港祖國出版社,2009年,第79頁。但因自由市場萎縮而帶來的弊病也很快顯現,尤其是給人民生活帶來諸多不便。
1956年中共八大前后,在陳云的提議下,開放自由市場政策日漸成型。在物資普遍短缺的年代,自由市場的擴大“必然會對高積累和農副產品統購統銷產生沖擊, 同時也為農民脫離集體經營和集體經濟進而脫離國家計劃控制提供了空間”[注]武力:《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后引入市場機制的先聲——陳云與1956年農村自由市場的開放》,《當代中國史研究》2007年第5期。。因此,在1957年反右派斗爭之后,這次短暫的放寬自由市場的嘗試就漸漸落下帷幕。現有研究對1956年開放自由市場政策的出臺、實施及其與農村商品流通、副業和土產生產、農民收入之間的關聯,已做了較多闡釋。對于開放自由市場政策緣何曇花一現,現有研究大多從“意識形態論”出發,認為有限開放自由市場期間出現的“市場亂象”,極容易被貼上“資本主義”之類的標簽,從而使得政府采取行政干預手段加以禁限[注]夏林、董國強:《一九五六年至一九五七年有限開放自由市場政策述論》,《中共黨史研究》2015年第2期。。另有學者注意到,1958年以后,重新開放自由市場作為緩解饑荒的舉措被再度實施[注]馮筱才:《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三年中共自由市場政策研究》,《中共黨史研究》2015年第2期。。可見,即便開放自由市場政策與社會主義性質的國家計劃市場之間有諸多不適,但解決現實問題是第一位的。同樣,1956年開放自由市場政策的出臺,亦是為緩解市場供應緊張局面的一種對策。我們有必要從城市商品供應的角度,來重新檢視社會主義改造后的這次開放自由市場政策。
“一五”計劃實施以來,隨著大規模經濟建設的開展和工業化發展,城市人口快速膨脹,1953年全國城市人口達到7826萬,比1949年增加2061萬[注]《中國農民負擔史》第4卷,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4年,第173頁。。這一情況導致商品糧需求量大增。在1953年以前,經營糧食的主體除了國營糧食公司和供銷合作社外,還有私營糧商,也就是說存在以國營商業為代表的計劃市場和以私營糧商為代表的自由市場,由此形成了兩種不同性質的價格——牌價和市價。國家通過規定公私經營的比重以及發揮國家牌價在市場上的主導作用,穩定糧食市場。1952年下半年,因糧食供不應求,全國許多地區出現搶購糧食的情況,造成糧食牌價與市價嚴重脫節。由于糧食市價高于牌價,國家收購不到足夠的糧食。1953年9月,全國糧食收購量只完成計劃的80%左右,西北地區僅完成計劃的46%。[注]《當代中國的糧食工作》,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69—70頁。而同期,全國糧食的銷售量卻增長顯著,購銷逆差情況愈加嚴重,這直接影響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糧食供應。
1953年6月以來,上海糧食銷量迅速上升,個別零售商店出現上千人排隊爭購的情況。當市場上出現商品供不應求時,私商就開始活躍起來。1953年時,上海私營批發商數量仍很大,幾乎占到全國私營批發商總戶數和從業人員的1/3。他們到糧食集散地或農村中以高價搶購糧食,囤積居奇或長途販運,謀取高額利潤。上海雜糧油餅業一家私營批發商于八九月間在江蘇淮陰一帶搶購的黃豆、青豆就有15萬斤以上;另一家批發商到蚌埠搶購麻油4萬斤運到上海,并將其中的1萬余斤銷往廣州。[注]《上海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148頁。
增產是解決供不應求問題的根本辦法,但是農產品產量不是短期內就可以大量增加的。依據陳云的建議,中央政府最終決定采取減少國內消費的辦法,對糧食和主要農產品實行計劃收購(即統購)和計劃供應(即統銷)。1953年11月23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頒布《關于實行糧食計劃收購和計劃供應的命令》,規定生產糧食的農民應按國家規定的收購糧種、收購價格和計劃收購的分配數量將余糧售給國家,所有私營糧商一律不許私自經營糧食,由國家糧食部門委托代理銷售糧食;所有私營糧食加工廠一律不得自購原料、自銷成品,由國家糧食部門委托加工[注]《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4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561—564頁。。此后,國家先后對糧食和油料實行了統購統銷,并加強了對其他主要農產品和農業副產品的收購。
自統購統銷政策實施以來,國營經濟控制了大宗商品的收購與貨源,私營批發業務日漸縮小。1954年上半年,上海尚有私營批發商91個行業8377戶,共4.4萬多人。到1955年底,先后有48個行業4353戶私營批發商接受改造,其中歇業3957戶,轉業91戶,轉零售、經批、代批等共305戶[注]經批指批發經銷,即私商定期向國營商業造報進貨計劃,經批準后向國營公司進貨,再按規定的牌價批發給零售商;代批指批發代理,即私商將原有資金繳給國營商業作為保證金,按實際批發需要定期造報計劃,代理國營商業的部分批發業務。。至此,國營商業占批發總額的比重上升到85.6%[注]《當代中國的上海》(上),當代中國出版社、香港祖國出版社,2009年,第445—446頁;孫懷仁主編:《上海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發展簡史(1949—1985)》,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51頁。。凡國營商業掌握了貨源,私營批發商被全部代替的交易市場如棉紗、棉布、糧食等,先后關閉。其他市場如豬肉、蛋品、干鮮貨等,留下了一些小批發商和行商,由國營商業部門領導,工商行政管理部門派人駐場。這些保留下來的私營批發商只允許經營國營商業和供銷合作社經營較少或尚未經營的行業,主要是一些小工業品、手工業品、土特產品等;同時,經營地區受到限制,嚴格控制城市與城市之間的長途販運。
對經營計劃供應商品的私營零售商,國家逐步實行經銷、代銷等初級形式的國家資本主義[注]經銷即私營按國營商業的供應計劃,以現款向國營商業進貨,再按國家零售牌價出售,獲取批零差價;代銷即國營商業委托私商按照供應計劃和國家零售牌價出售商品,私商從中獲取一定的代銷手續費。。1954年底,上海共有糧、油、布、酒、糖、煤、百貨、絨線等19個零售行業,占總戶數54.3%的私營零售商接受經銷、代銷。1955年12月,棉布、綢緞、絨線等三個商業行業分別實行了全行業公私合營。[注]《上海社會主義建設五十年》,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33頁。1956年1月,在全行業公私合營高潮中,其余的4000多戶私營批發商、7萬多戶私營零售店和飲食服務點全部實行了公私合營,8.5萬多戶小商小販被組織起來[注]《當代中國的上海》(上),第446頁。。
統購統銷以來,除糧食、棉花、油料由國家實行統購以外,其余大部分或委托供銷合作社統一收購,或由國營商業公司直接收購,對城市和集鎮的市場實行嚴格管理,限制私商的販運活動。城市里原有的交易市場或陸續改為國營批發所或自行淘汰。1949年時,上海市有副食品交易市場約60個,包括蔬菜、水產品、雞鴨、南北貨、豬、牛、禽蛋等各類交易市場,大多通過代理行進行買賣,少數由本地和產地的座商自行交易。50年代以來,市工商局不斷對交易市場攤販進行清理整頓,限制發展,將部分淘汰的攤販輸送外地。至1955年底,全市副食品交易市場攤販基本納入有組織范圍。[注]袁恒權主編:《上海副食品商業志》,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年,第269—270頁。
限制私商的販運活動帶來的一個后果是部分農副產品的減產。自1953年起,若干副食品和日用消費品就經常脫銷,許多場合消費者都要排隊買東西。這種現象在統購統銷以后加劇了。1954年夏季,上海市場出現豬肉、蔬菜等副食品供應不足的情況。曹楊新村工人家屬反映,不少小菜不像過去那樣可以隨時買得到了,只能是有什么買什么,食糖每月只能買到一斤[注]《家屬們座談副食品》,《勞動報》1954年8月18日。。為此,上海市引導市民根據副食品的季節性供應特征安排自己的日常消費,不要“湊熱鬧”,并適當選擇易于儲存的食品,如遇鮮肉供應不足,可購買咸肉或臘肉替代[注]虞山:《怎樣正確看待若干副食品供應不足的問題?》,《文匯報》1954年6月5日。。
每到年關,上海市場上的農副食品供應就會異常緊張,周邊省份的農副產品供應已無法滿足需求,必須從較遠的地區組織調入。1954年底,為供應市民元旦和春節之需,上海市食品公司從西南各地運來一批咸肉;郊區供銷合作社從福建、江西等地運來大批冬筍;工業生產合作社特地加工了大量水磨年糕,如此才能保證節日市場供應[注]《節日副食品供應充分》,《勞動報》1954年12月30日。。1955年底,為滿足市場供應,上海從外地調入的肉食品有內蒙古、東北的菜牛肉、沙盤雞,內蒙古、河北的羊肉,云南的臘肉、香腸,還有來自蒙古人民共和國的凍牛肉和凍羊肉[注]《節期供應大量副食品》,《勞動報》1955年12月26日。。蔬菜是上海市民最重要的副食品之一。至1955年,全市70%的蔬菜由郊區集中供應。過去這些地方均為小農經營,分散播種,分散上市,品種繁多;集中經營以后,改為集中播種,集中收割,集中上市,導致市場供應不均衡,淡季脫銷,旺季滯銷。[注]《忻元錫關于國家領導下的自由市場問題的報告》(1956年11月6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76-2-171。
除農副產品供應不足,日用消費品的供應也無法滿足市場需求。1956年8月,上海市場上多種日用百貨供應緊張(見表1)。自1953年以來,日用消費品質量下降和品種減少的情況也十分突出。市民們戲稱暖水瓶是“定時炸彈”,溫度表是“自由主義”,三角尺成了“蹺蹺板”。本來可以使用一年的電燈泡,現在只能用三個月。棉紗雜質多,棉布黑白點多,染整布顏色不牢、易縮水,印花布花色不鮮艷、圖案單調。大部分工廠都不再重視產品品種的更新和花色的多樣化。如1953年以前,一個襪廠有七名設計員,每年要出十幾種新花色供應市場,但加工訂貨以后,三年只做了七種花色。[注]《蔣光鼐部長的發言(摘要)》,《新民晚報》1955年7月28日;《關于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高潮以后的新問題》,《人民日報》1956年9月21日;《忻元錫關于國家領導下的自由市場問題的報告》(1956年11月6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76-2-171。

表1 1956年8月上海部分日用消費品供應量與市場需求量比較
資料來源:《上海市國民經濟統計簡報第21號:目前上海市場情況》(1956年8月2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31-2-32。
經歷了戰爭時期及社會動蕩年代的物價風潮,物價穩定與否被視作社會時局穩定與否的重要指標。私營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以來,社會主要商品的物價水平都在國營商業部門的嚴格管控之下,趨于穩定。但正如陳云所言:“商品的質量下降是最大的漲價。”[注]《關于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高潮以后的新問題》,《人民日報》1956年9月21日。由于缺少市場機制,工業生產部門無須關心產品銷路,就極容易通過降低產品的品質來控制成本,完成產量與產值。
早在1955年,市場管理過嚴影響商品供應的問題已引起相關部門的重視。中央工商行政管理局等部門指出,有些地區不區分主要物資與次要物資,不區分交易性質和管理對象,隨意宣布統購、禁運,從而影響城鄉間的物資交流和小土產的銷售,造成某些商品供求緊張[注]《1953—1957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商業卷)》,中國物價出版社,2000年,第751—756頁。。在1956年中共八大以前,陳云在多次場合提到應改變對市場管理過嚴的辦法,允許開放自由市場作為國家市場的補充,強調“大的方面計劃,小的方面自由”[注]《陳云文集》第3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103頁。。
經過幾番醞釀,1956年9月20日,陳云在中共八大上作了題為《關于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高潮以后的新問題》的發言。他談到,自國營商業部門對資本主義工業實行加工訂貨、統購包銷以來,不少工廠不像原來自銷的時候那樣關心產品的質量。由于向工廠訂貨的工作集中于少數批發公司,基層商店不能根據消費者的需要直接向工廠進貨。因此,商業部門向工廠所訂貨物的品種規格較以往減少。國營批發公司發到各地的商品的品種和數量,發生一些不合當地需求的情況,出現“這里積壓、那里脫銷”的現象。此外,統購統銷以來,私商的采購和販運受到限制,農副產品僅由當地供銷合作社或國營商業部門獨家采購,沒有其他采購單位參與競爭。當供銷合作社和國營商業部門對某些農副產品減少收購或收購價格偏低時,這些農副產品就會減產。為此,陳云提出今后應采取如下措施。第一,改變工商之間的購銷關系。凡有關國計民生和規格簡單的產品,如棉紗、棉布、煤炭、食糖等繼續實行統購包銷,以便保證供應、穩定市場;對于品種繁多的日用百貨,逐步改用選購辦法。商業部門有權優先選購,沒有被選購或選剩的商品,可以由工廠自銷或者委托商業部門代銷。第二,保留一定數量的分散生產和分散經營,以適應市場上多種多樣和經常變化的需求。陳云強調,小商小販和私營批發商業人員應該保留;許多農副業生產也應該由社員分散經營,只有這樣才能增加農副產品的品種。第三,改變市場管理辦法,取消為限制資本主義工商業投機活動而規定的辦法。部分農副產品如小土產,應允許各地國營商店、合作商店、合作小組和供銷合作社一起自由收購、自由販運,以避免由于當地供銷合作社不注意收購或者收價偏低而造成減產。第四,針對在價格政策上將穩定物價簡單看成是必須“統一物價”或者“凍結物價”的觀念,陳云強調價格政策要有利于生產,全國約3/4的重要商品仍由國家收購和銷售,不用擔心放開自由市場對物價穩定造成不良影響。第五,適當改變計劃管理的方法。以往國家計劃指標大多為估算,且層層下達,又因為工廠的產品均由商業部門包銷,由此造成工廠的生產往往只顧完成產值,對于商品是否合乎市場的需求不加重視。陳云指出,應把國家計劃中的各項指標作為一種參考指標,讓工廠按照市場情況,自定計劃進行生產,而不必受國家參考指標的束縛,并且根據年終的實績來繳納應繳的利潤。最后,陳云強調,所有這些改革措施決不會出現“資本主義的市場”,它是一種適合于國情和人民需要的“社會主義的市場”。個體經營是國家經營和集體經營的補充,自由生產是計劃生產的補充。這種自由市場是在國家領導之下,作為國家市場的補充,它是社會主義統一市場的組成部分。[注]《關于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高潮以后的新問題》,《人民日報》1956年9月21日。
在國務院關于開放自由市場政策正式出臺以前,已經有湖北、廣東、山西、山東、江西、四川、福建、江蘇、河北等省份先后在不同范圍內放寬了自由市場管理。但是,由于開放的界限不明確,特別是某些由國營商業公司或委托供銷合作社統一收購的物資市價上漲,農業社和農民不愿將產品賣給國營商業部門,已簽訂的預購和派購合同也不愿履行。針對放寬市場管理后出現的這些新問題,1956年10月24日,國務院發布了由陳云起草的《關于放寬農村市場管理問題的指示》,對自由市場的開放范圍作出限定。第一,凡屬國家統購的農產品如糧食、棉花、油料,必須統購;凡屬由國營商業公司或委托供銷合作社統一收購的物資,如烤煙、黃麻、苧麻、大麻、甘蔗、家蠶繭、茶葉、生豬、羊毛、牛皮、土糖、土紙、廢銅、廢錫、廢鉛,若干種中藥材,供應出口的蘋果、柑橘,若干漁產區供應出口和供應上海、北京、天津的水產品,仍由國營商業公司或委托供銷社統一收購;凡屬供不應求的物資,一般都不應開放自由市場。第二,農村市場中可以放寬管理的品種,只能是小土產中的一部分,供求正常的或供過于求的。第三,凡屬國家統購或委托國營商業公司和供銷合作社統一收購的產品,收購價格在全國范圍內應該有全國平衡的收購價。[注]《陳云文集》第3卷,第105—107頁。
10月28日,在國務院第五辦公室(財貿辦公室)召開的農村市場匯報會議上,陳云繼續強調,重點考慮開放自由市場的是國家計劃收購和統一收購以外的第三類物資,其價值不大,不妨害大局,可允許適當漲價,以刺激這類物資的增產;與此同時,允許農業社和農民販賣的商品僅限于自產自銷的小土產,對此可不加干涉[注]《陳云文集》第3卷,第109—110頁。。這次會議最后作出總結,對于重要工業原料和重要出口物資(主要是生豬、黃麻、苧麻、大麻、烤煙、甘蔗等),國家必須保證征購;對于品種復雜、生產零星分散的小土產品,可開放自由市場,放寬管理[注]《1953—1957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綜合卷)》,中國物價出版社,2000年,第1073頁。。
工商貿易在上海向來具有很重要的地位。自由市場開放以來,上海市場一派繁榮。據時任上海市財政經濟委員會副主任的忻元錫介紹,上海開放自由市場以后,工業品的銷售有三種形式。第一種是包銷,它是在加工訂貨、統購統銷基礎上的發展,是工業品銷售的主要形式;所有工廠的產品仍由商業部門提出指標,工業部門進行生產,再由商業部門進行分配,不同的是強調質量的重要性,不好的產品商業部門可以退回。第二種是選購,帶有自由市場性質。如上海百貨系統內有45%的商品實行包銷,其余55%的商品實行選購;文教用品中包銷的占80%,其余20%實行選購,主要為“三琴”(鋼琴、風琴、口琴)等文娛用品;針織和棉紡織品也有15%實行選購。第三種是自銷,主要為手工業品等日用消費品。[注]《忻元錫關于國家領導下的自由市場問題的報告》(1956年11月6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76-2-171。
上海老城隍廟商場、南市(今屬黃浦區)批發市場很快成為日用百貨的主要集散地,市場交易日漸增多。交易的商品以小百貨,如枕套、服裝、圍巾為多,另售有少量的絲襪、玻璃(尼龍)牙刷等商品,品種花色眾多,交易數量較以往大為增長。城隍廟襪帶攤一筆的交易額就可達到1700元,由北京市百貨商店購去;隆太文具店與玉門中百公司的交易額達3.5萬元,為該店歷史之最。手工業局從11月起準許五金家用炊具自產自銷后,生產積極性普遍提高,盧灣區(今屬黃浦區)第五白鐵生產社10月生產煤爐僅80打,11月計劃要生產400打。[注]《上海市國民經濟統計簡報第41號:自由市場開放后商品增加市場活躍》(1956年11月3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31-2-32。
自由市場開放以后,大批外埠人員來滬采購。上海老城隍廟商場是外埠人員來滬采購的主要場所,座商、攤販營業額從1956年1月的81.7萬元增至10月的181萬元。露香園路、山東南路、淮海路、方浜路、福州路等處的攤販批發市場以經營質次價廉的商品為主,也頗受歡迎。外埠采購人員來滬暫住的旅館客棧,也成為掮客居間人活躍的場所。據15個客棧的統計,外埠采購人員多達七八百人。只要他們在房間門口懸掛“××商店駐滬采購組”字樣,就會有掮客主動找上門兜售商品。掮客兜售的商品價格要比廠商直銷的價格略高,但外地采購人員礙于人地生疏,也愿意向掮客購買。[注]《上海市第一商業局關于上海市自由市場基本情況的報告》(1956年11月2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1-582。
這些進入自由市場的商品有多種來貨渠道。一部分是地下工廠生產的產品。1956年6月,邑廟區(今屬黃浦區)有地下工廠300戶左右,9月增至478戶,營業額由7.7萬元增至27萬元。到10月底,全市的地下工廠發展到2800余戶,產品涉及針棉織品、玩具、文教用品、皮帶、皮鞋和小五金等。[注]《上海市國民經濟統計簡報第41號:自由市場開放過程中的若干問題》(1956年11月3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31-2-32。這些地下工廠可以根據市場需求,靈活變換產品,做到缺什么產什么。他們所使用的原料主要是可以流通的廢料、次料,如數百戶的地下針織工廠通過向廢品公司購買廢次棉紗作為原料。還有一些地下工廠利用國營工廠賣出的邊角料進行加工,或從零售店買進商品進行加工改制(如購買絨毯改制圍巾)。另一部分是外埠流入的產品,如崇明(1958年后劃歸上海)來的紗線手套每月的銷量有1萬多打;常熟的土紗毛巾、蘇州的白紗寬緊帶、南京的花漆竹筷來滬后雖價格略漲,但銷路很好。還有的是上海向外地組織的貨源,如紐扣、縫紉針、小五金等。[注]《上海市第一商業局關于上海市自由市場基本情況的報告》(1956年11月2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1-582。
相對于工業品,農副產品的自由市場更加活躍。事實上,農副產品的自由市場一直存在。1953年以后,私營批發商的活動范圍縮小,且受到嚴格限制。大達碼頭是1953年以后上海市保留的為數不多的私商交易市場之一,北火車站、西火車站以及老閘橋碼頭等處也是主要的交易市場,但規模都較以往明顯減少。1956年下半年以來,這幾處地方都形成了經常性的集貿市場。大達碼頭和北火車站兩個地方的商販由6月的2214人增至10月中旬的11857人,營業額從46萬元增至170萬元。[注]《上海市國民經濟統計簡報第41號:自由市場開放后商品增加市場活躍》(1956年11月3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31-2-32。
大達碼頭主要為蘇北水路來貨。1956年八九月間,毛雞每天到貨量達到2萬余斤,11月更是增至3萬斤以上,大閘蟹的每日上市量也超過1萬斤,鮮蛋、河鮮、魚干等品種多達數十種。過去很少用船只運來的活豬、活牛、活羊,也時有到貨。長期缺貨的紅棗、蝦米、蓮子和一些藥材,9月由商販與農民運至100萬余斤。上海市場上供應時斷時續的鎮靜藥材“茯神”,由兩家公私合營藥材行向浙江產區收購了1000多斤。此外,到貨中不乏工業產品,草紙、鐵鍋、洋釘、鉛絲,甚至汽車材料、電焊條都可見,因此有人說大達碼頭是“缺啥來啥”。北火車站主要是滬寧線、皖南、蘇北等地陸路來貨,杭州、嘉興、湖州的貨源在西火車站和老閘橋碼頭集中。[注]《上海市第一商業局關于上海市自由市場基本情況的報告》(1956年11月2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1-582;《自由販運和自由采購活躍,副食品上市量增加》,《勞動報》1956年10月25日。
除了成立交易市場集中交易,上海市商業部門還組織了部分合營商店、固定攤販下鄉采購,恢復原來的購銷關系。至1956年11月,于當年3月成立的上海市食品雜貨公司組織南北貨業,從廣州、南通、漢口等處采購到約48種商品,總金額約9萬元,其中蝦米有1.3萬斤,超過了水產公司10月對南貨業的供應量;中藥公司組織藥材業百余人在九十月間分赴浙江、廣東、湖北、四川等地采購佛手、苦杏仁、桑寄生等490余種藥材近萬擔,過去少見的土牛夕、白荷花等小藥材的市場供應緊張局面有了不同程度的緩解;土產經營處為柴炭業聯系采購柴炭43萬余擔;蔬菜公司組織了30多個批發站,組織郊農和菜販直接交易,也是一種自由市場的形式[注]《上海市國民經濟統計簡報第41號:自由市場開放后商品增加市場活躍》(1956年11月3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31-2-32。。

表2 1956年9月、10月上海自由市場部分商品到貨量
資料來源:《上海市國民經濟統計簡報第41號:自由市場開放后商品增加市場活躍》(1956年11月3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31-2-32。
這些自由市場的交易方式大致有三種:(1)由流動小販在碼頭、車站接貨;(2)通過掮客過秤再轉售給流動和固定攤販;(3)由產地商販或農民直接供應給酒菜館,或到菜場、里弄進行銷售。其中,第二種形式最為常見。受供求關系影響,到貨價格時有擺動。毛雞價格在供應最緊張時曾漲到1.4元/斤,隨著供應充足逐步回落到1元/斤左右并趨于穩定,這個價格比國營公司一級母雞牌價(0.91元/斤)略高,但因為比國營公司收購的毛雞肉嫩、膘厚,更受消費者青睞。[注]《上海市第一商業局關于上海市自由市場基本情況的報告》(1956年11月2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1-582。不少流動小販將一擔又一擔新鮮的蔬菜、河鮮、雞鴨、鮮蛋和日用品挑至工人新村和里弄沿街叫賣。家庭主婦們不用擔心買不到小菜,不用排隊就能買到各種時鮮。河南新鄭的紅棗、張家口的蘑菇、寧波的黃橙和白藥等曾經斷檔多時的商品,又出現在上海的街頭巷尾。[注]《副食品到新村》,《文匯報》1956年11月23日;《國家領導下的自由市場農副產品的供應情況改善》,《文匯報》1956年11月25日。
1957年初,上海市場上的牛、羊、雞、鴨、白菜、蘿卜等副食品供應充足,牛肉的到貨量超過200萬斤,毛雞庫存超過100萬只,生豬比去年同期增加2萬多頭,河鮮增加近1萬擔,海鮮增加1.7萬多擔,粉絲增加900擔,冬筍增加3000多擔[注]《春節副食品貨源充足》,《勞動報》1957年1月11日。。春節前十天的年貨供應約計有生豬13.7萬頭、牛肉58萬斤、羊9200頭、雞66萬只(其中自由市場約50萬只)、鴨和鵝6.5萬只、鮮蛋210萬斤(其中自由市場約60萬斤)、魚鮮7萬擔、蔬菜52萬擔、筍干1.75萬擔、粉絲1.7萬擔[注]《上海人過春節買了多少副食品?》,《勞動報》1957年1月31日。。1957年1月,全國各地庫存的生豬總量比去年同期增長20%,牛肉增長30%以上,羊肉增長130%。中國食品公司準備春節供應的生豬(以頭數計)比1956年春節增長40%以上。全國大中城市的居民在春節期間平均每人能吃到豬肉一斤半左右,小城市和農村居民平均每人能吃到一斤左右。牛羊肉的供應量也很大,城市中的回族人民過節需要的牛羊肉,也由食品公司充分供應。家禽和蔬菜比往年增長得更多。北方的城市可以買到廣東運去的時鮮蔬菜,價格還實惠。[注]《各地春節副食品大量應市,豬肉平均全國每人可吃到一斤左右》,《勞動報》1957年1月27日。就是淡季也能保證魚鮮不斷,上海市民上小菜場總能買到新鮮的鯽魚、河蝦以及各種淡水魚,這些魚鮮除水產供銷公司供應外,很多是攤販們到產地去聯系貨源,每日到貨近10萬斤,大達碼頭、北火車站等地每日都有6000斤左右魚貨運到[注]《淡季魚蝦不斷市》,《勞動報》1957年3月11日。。
凡是開放自由市場的地區,城鄉物資交流得以擴大,消費者對農副食品和日用品的需要得到一定滿足,農民也因為銷售農副產品而增加了收入。據調查,僅江蘇省農民的收入就提高了10%至15%。農民和商販直接分散經營鮮活商品,減少了周轉環節,尤其是在冷藏、倉儲設備和運輸工具不足的情況下,在減少損耗方面比大批量集中經營要有優勢。江蘇省農業社往年鴨子產量最多幾百萬只,1956年達到了1200多萬只。國營商業部門擔心這么多鴨子會因滯銷而大量死亡,但自由市場開放以后,到1956年底,所有的鴨子均已銷售一空。南京自由市場開放以后,商品流通加快,生鮮的損耗率也從以往的10%降到2%,幾個月下來僅蔬菜一項就減少損失160多萬斤。[注]《國家領導下的自由市場》,《文匯報》1957年2月24日。
1957年4月,上海全市車站、碼頭和小菜場附近已有集貿市場30多處。大達碼頭和北火車站3月平均每天交易2100筆,成交金額5萬多元,比1月旺季每天交易數仍增長25%,金額增加40%;大達碼頭經營的副食品品種從1月的85種增至3月的129種。入春以來,自由市場上的竹筍、毛筍、刀魚、青蟹、蟶子等時鮮和過去少見的金華火腿、余姚干菜、寧波海瓜子等副食品陸續上市。自由市場經營的副食品已經成為市民副食品供應的一個重要來源,雞鴨占全市總供應量的50%,蛋品占30%。[注]《本市自由市場更活躍》,《勞動報》1957年4月14日。
1957年上半年,上海全市家禽、蛋類、河鮮、蔬菜、肉類、南北貨等六類商品自由市場零售金額合計2987萬元,占全部副食品零售總額20865萬元的14.3%。這些商品市場供應量較去年同期均有大幅增長,雞鴨供應增長119.5%、鮮蛋供應增長30.6%、河鮮供應增長55.8%、蔬菜供應增長23.6%,品種亦有增加。南貨業廣貨組去年同期營業艱難,但1957年上半年盈余已超過1.5萬元。[注]《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關于本市農副產品自由市場的情況和問題》(1957年6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82-1-995。
自由市場的繁榮說明開放政策對城鄉間物資交流和城市商品供應起到了作用,但擴大自由市場的范圍必然會加大市場管理的成本,且有可能影響到國家對農副產品的計劃收購和統一收購以及農業合作社的穩定,而這也為自由市場政策的反復埋下了伏筆。
自由市場開放以來,從管理的層面來講,首先,眾多主管部門集中在碼頭、車站等貨物集散地辦公,沒有有序規劃的辦公地點和流程,各項手續之間往往互相干擾,所費時間過長。如貨船到岸后,光檢驗一道手續就要耽擱許久。由于碼頭上缺少歇腳或暫宿的招待所,也買不到充饑的小食,長途販賣的農民只能在饑寒中長時間地等待查驗。查驗之后還要納稅。上海大達碼頭的納稅手續要經過六道環節;北火車站下車的要到東站去領貨,再回到北站納稅,一來二去至少需要半日,不僅增加了費用開支,也加劇了農副產品的損耗。[注]《上海市大達碼頭、北站副食品自由市場情況報告》(1957年1月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6-1-70;《上海市邑廟區人民委員會關于加強對大達碼頭自由市場的領導和管理的報告》(1957年1月1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6-1-70。
其次,各主管部門對于自由市場業務不熟悉,難以解決政策在具體執行中出現的各種問題。按照規定一般商販需要納稅,但自產自銷的農戶可免。為了避稅,販運者多持有自產自銷的證明,真偽難辨。從安徽無為等地販運來的雞鴨、鮮蛋往往一次多達一兩萬斤,販運者確系農民,且有當地生產合作社的證明,自稱是當地政府號召大力發展副業,生產自救。但實際上,其中不少人是依靠貸款在當地大量收購農副食品,再販運至上海。有的販運者一人持有幾張空白的證明,靈活使用。稅務局在征稅與否的問題上難以統一口徑,造成不少糾紛。讓糧食科和食品公司犯難的是,對于少量的國家統購物資是否予以收購。自由市場開放以來,不少農民和商販長途販賣國家統購物資,包括花生米等油料作物以及豬肉等。上海北火車站附近的新民路的豬肉到貨量平均每天有7000斤至8000斤,全市各碼頭到貨量最多時可達近3萬斤,占到全市銷量的1/10。按照糧食科和食品公司的內部掌握標準,攜帶少于10斤的花生米和豬肉可以不予收購,但工作人員難以分辨是探親送禮還是夾帶販賣,在收購與否的問題上沒有統一的執行標準[注]《上海市大達碼頭、北站副食品自由市場情況報告》(1957年1月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6-1-70;《上海市邑廟區人民委員會關于加強對大達碼頭自由市場的領導和管理的報告》(1957年1月1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6-1-70。。
再次,自由市場開放以來,買賣交易激增,各種違法行為也有機可趁。因為當街買賣,行人眾多,公安局的警衛力所不逮,詐騙、扒竊等行為時有發生,更有“黃牛”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注]《上海市邑廟區人民委員會關于加強對大達碼頭自由市場的領導和管理的報告》(1957年1月1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6-1-70。。
針對以上情況,自1956年11月后,上海市對自由市場進行了整頓:一方面使交易場所固定化,劃出了大達碼頭出口處一塊空地和倉庫以及北火車站附近安慶路菜場的一部分場地作為交易場所,并在碼頭附近增設臨時招待所;另一方面成立副食品交易所管理委員會,并從國營公司、菜場管理所以及商販中挑選懂業務的人員擔任市場服務員,維護日常交易秩序。這些措施解決了自由市場的“硬件”問題,但許多問題無法單方面得到解決。
最有爭議的是自由市場交易商品的范圍。除雞鴨、鮮蛋等已明確開放的商品外,豬肉等統購物資來貨數量亦很大。這些商品僅有當地供銷社或鄉政府證明準予外運,是否已完成國家的征購任務無法弄清。上海市雖已采取按批發價格收購的辦法,但各地來貨仍不斷。同時,各區掌握收購尺度不一。西郊區[注]1956年,由新涇區、龍華區、真如區三區合并而成,1958年撤銷,所轄地區分別劃屬上海縣、嘉定縣和普陀區、長寧區、徐匯區。只對30斤以上的豬肉進行收購,邑廟區是以10斤為標準,黃浦區對超過3斤的豬肉即予以收購。[注]《上海市大達碼頭、北站副食品自由市場情況報告》(1957年1月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6-1-70。由于標準不一,豬肉仍大量不斷流入自由市場,到1957年初,僅據北火車站一個副食品交易所的統計,一周的豬肉成交數字就達11.7萬斤[注]《注意自由市場的新問題》,《勞動報》1957年3月23日。。
自由市場開放以后,居間人從中牟利甚多,掮客業務大增。上海的居間人活躍在車站、輪埠和農民來往較多的地方,他們以低價購進商品,再以高價售出,謀取差價。也有若干從外地來的客商和百貨商店的采購人員,來滬后不通過正常途徑向批發部門采購日用品,而向零售市場大肆搜羅,以致影響上海本地居民的日用生活品供應。[注]《國家領導下的自由市場農副產品的供應情況改善》,《文匯報》1956年11月25日。自1956年下半年以來,居間人的成交額不斷增長,從7月的149萬元增至9月的192萬元,其中以五金、電機、鋼鐵比重最大,所獲傭金達5.3萬元。有些居間人白天在國營企業上班,晚上兼職做掮客業務,傭金收入超過工資的四五倍。邑廟區小世界商場有55戶攤販,只有少數人留守攤位,大部分都跑到外埠采購人員暫住的客棧去兜攬生意,收入可觀。個別商品如土紗的貨源,被少數幾個掮客掌握,市面上幾乎斷貨。[注]《上海市國民經濟統計簡報第41號:自由市場開放過程中的若干問題》(1956年11月3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31-2-32。
1956年12月下旬,中央工商行政管理局召集十幾個省市的工商局局長座談,會議認為當前城市市場管理出現了如下問題。第一,攤販、行商、手工業戶顯著發展,中間人和投機交易活躍。部分從業者采取摻雜使假、粗制濫造、抬價等手段欺騙顧客,或搶購、套購原料和商品。第二,各地國營、合作社、公私合營企業和機關單位派員在市場上爭奪貨源的情況十分突出。不少采購人員為完成任務不論質量、不計較價格,盲目采購,出現了同一商品在兩地之間往返流轉的現象。第三,許多農業社和農民超出自產自銷范圍,長期居住在城市經商,或將國家統購物資大量運入城市高價出售。[注]《1953—1957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商業卷)》,第765—770頁。
1957年1月6日,國務院發出《關于工商之間的業務關系仍按現行辦法執行的通知》,認為商業部門采取選購的辦法,必須“對原來商業部門多收的那一部分沒有讓私營工商業者拿走的過多的利潤,轉移到財政部門,通過稅收的辦法向工廠拿回來上繳國庫”,這個工作“需要一個相當時間的準備”,因此,“在1957年內關于商業部門和公私合營工業以及和某些國營工業、合作社工業之間原有的加工訂貨、統購包銷的關系,一律按照現行辦法,暫不變更”。1月14日的補充通知進一步強調“在1957年內一律不再擴大現有的工業部門、手工業部門自銷的范圍”,要求“凡是對國計民生影響較為重大的供不應求的商品,應當恢復加工訂貨、統購包銷關系;凡是對國計民生影響小、而且供求大體適應的商品,還可以保持選購自銷關系”。[注]《1953—1957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商業卷)》,第106—108頁。
自由市場開放以后,必然帶來物價的波動。一者,供不應求時物價上漲,供過于求時物價回落。二者,一種商品早市和晚市的價格不同,如水產品等鮮貨容易變質,早晚市差價可以達到20%。三者,由于商品進貨渠道各異,成本不一,銷售價格自然有高有低。但是,物價的漲落對于社會主義市場而言確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1957年,部分農副產品產地價格上漲,帶來城市零售物價上漲,而國營牌價沒有及時調整,上海自由市場農副產品的價格一般要高出牌價10%至20%。由于國營公司的供應量大幅下降,如自由市場毛雞的供應量已達到全部供應量的70%,導致國營牌價對市場的主導作用被削弱,不少商販套購國營公司供貨,再到自由市場上銷售。[注]《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關于本市農副產品自由市場的情況和問題》(1957年6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82-1-995。
事實上,1957年的物價上漲首先是由國家統購物資價格上漲引起的。自1957年4月5日起,在上海行銷的23種卷煙中,部分屬于甲、乙級的高檔卷煙價格提高。20支裝牡丹、鳳凰每包提高3分,20支裝前門、敦煌每包提高2分,20支裝光榮、紅金、東南、大美麗及10支裝美麗每包提高1分。[注]《部分甲、乙級卷煙零售價格今起稍提高》,《文匯報》1957年4月5日。此外,食鹽、豬肉、部分食油(菜油、芝麻油、茶油、東北三省和內蒙古的豆油)、桐油和幾種茶葉提高了價格,造成肉制品、飯館的菜價和糕點價格上漲;呢絨提高了價格,造成以呢絨為原料的鞋帽等價格上漲;另有部分手工業品如以鋼、鐵、竹、木為原料的產品價格上漲。
國家統購物資價格上漲帶動了部分副食品及藥材等價格的上漲。1957年5月,據市民反映,雞毛菜從過去的每斤3分錢漲到1角,飯攤的素菜也由每盆5分錢漲到1角;韭菜和其他青菜的價格也上漲,買小黃魚要排隊;餅店的“油條又瘦又短,大餅又小又薄”;流動炒面攤的炒面從每份5分錢調整為1角;光中染織一廠出品的淺花布,下水后縮水嚴重;三星食品廠的新品種“海啦啦”糖,主要原料是紅棗,每斤卻要賣到1.8元;“喜喜”底的女皮鞋改用牛皮后漲到11.4元一雙。第一食品商店反映,胡桃牛軋的批發價從1.4元/斤漲到1.68元/斤,又漲到2元/斤。[注]《物價調整后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讀者建議政府檢查物價》《零賣食品漲得太多了》,《勞動報》1957年5月16日、5月8日。
針對這一時期市場上部分商品價格上漲,國務院發言人解釋,首先是因為國家為了促進生產發展,保持物資供需與財政收支的平衡,主動調整了部分商品的收購和銷售價格。1956年,全國增加了200多萬職工,且工資改革后部分公教人員和企業職工增加了工資,人民購買力大幅增長。但是,由于豬肉和某些油料收購價格偏低,導致生豬的產量降低,油料的播種面積沒有擴大。為促使這些農產品增產,使社會購買力和商品供應量之間大體平衡,國家必須提高收購價格。在提高收購價格以后,國家也適當提高了銷售價格,以保證財政收支的平衡。同時,國家對收購價格提高得多,對銷售價格提高得少,例如生豬的全國平均收購價提高了13%,銷售價格只提高7%。糧食、棉布、煤炭等關系民生的主要商品和大宗日用百貨價格保持穩定。其次,部分手工業品漲價是因為原料不足。1956年,全國基本建設投資擴大,原材料供應緊張,分配給手工業生產的原料被縮減。同時,農業合作化以后,耗用的鋼、鐵、木、竹等原料較大,這些都是手工業原料緊張的原因,由此造成鋼鐵廢料價格上漲,自由市場上的竹、木價格上漲,手工業生產成本提高。再次,蔬菜價格上漲是由于城市人口增長過快,而蔬菜播種面積沒有相應擴大,導致供不應求,價格上漲。[注]《國務院發言人談市場物價問題》,《文匯報》1957年4月30日。最后,食鹽調價的主要原因是鹽價偏低和各地鹽價不平衡[注]《和人民生活有密切關系的三項副食品蔬菜、油、鹽為什么要漲價?》,《文匯報》1957年5月4日。。
1957年的各種物價與1952年比較均普遍上升,全國八大城市零售物價總指數上升約8.6%;12個大城市的職工生活費指數上升約10.6%;全國農產品采購價格指數上升約22.2%,全國農村工業品零售價格指數上升約1.2%;分月來看,1957年5月以前物價呈逐月上升趨勢,5月以后則轉趨穩定,并呈下降趨勢[注]《1953—1957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商業卷)》,第845—848頁。。1957年初的物價上漲,也使得自由市場政策備受爭議,但這其中的原因卻是復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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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自由市場問題也引起了學界的關注,就自由市場的性質進行了討論。一種觀點認為,自由市場是國家資本主義性質的,保留著相當程度的資本主義因素,原因是“自由市場的商品流轉量及其構成不是按計劃進行的,它的價格是根據商品供求關系自發形成的”。它具有雙重作用,一方面是對國民經濟生活的積極作用,另一方面是消極作用,它刺激了城鄉居民的經商興趣,使一些生產者特別是農民專門從事商業活動,影響了生產;助長了投機活動,如摻雜使假、抬價短秤、欺騙顧客等;自由市場開放后,有些農業合作社社員要求退社單干,有的小商小販要求退出合作商店或合作小組單干,有的農民、手工業者把國家統購的商品拿到市場上出售,影響了國家收購計劃的完成。[注]孟振虎:《對自由市場性質問題的初步分析》,《教學與研究》1957年第5期。另一種觀點認為,社會主義的計劃經濟本身并不排斥一定范圍內的自由市場,“大計劃、小自由”是社會主義經濟管理的一條重要原則。自由市場基本上是社會主義性質的市場,隨著國家對自由市場組織管理工作的改進,各種混亂現象就會逐漸消除。[注]趙履寬:《略論我國自由市場的性質》,《教學與研究》1957年第5期;集思:《對“對自由市場性質問題的初步分析”一文的幾點意見》,《教學與研究》1957年第6期。
1957年反右派斗爭開始以后,第一種觀點就占據了上風。自由市場的開放被認為是導致“資本主義自發傾向”重新抬頭的直接誘因。1957年7月22日至8月1日,中央工商行政管理局召開了有北京、上海、天津、廣州、武漢等13個省市工商局參加的市場管理工作匯報會議。會議認為:第一,加強對商品的分類管理是正確執行開放自由市場政策的重要一環,今后凡屬國家計劃收購和統一收購的農副產品和其他物資,一律不準進入自由市場;第二,外埠采購人員用抬價、套購等辦法購買某些工業品、工業原料、農副產品中的緊缺商品,不利于穩定市場物價,今后凡屬國家計劃收購和統一收購的農副產品,以及國家統購包銷和由國營商業部門加工訂貨的工業品、手工業品,一律不準自由采購;第三,城市中無證商販快速增長,不僅影響原有商販的安排和改造,也會造成市場秩序的混亂和投機違法行為的滋長,今后應對無證商販進行清理整頓,限制商販的經營業務范圍;第四,城市中自發工業戶(地下工廠)發展很快,這是一個很復雜的社會問題,今后應對現有自發工業戶進行清理登記,加強管理[注]《1953—1957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商業卷)》,第771—780頁。。
1957年8月9日,國務院第56次全體會議通過《關于由國家計劃收購(統購)和統一收購的農產品和其他物資不準進入自由市場的規定》。規定指出,1956年下半年農村小土產自由市場開放以后,由于沒有預先規定哪些農產品允許進入自由市場,哪些農產品不準進入自由市場,許多屬于計劃收購的農產品進入了自由市場。又因為國家對統一收購的農產品和其他物資只規定收購一定的比例,其余部分允許在市場上出售,因此許多屬于統一收購的農產品和其他物資在國家收購任務完成以前,即已無限制地進入了自由市場,這樣就妨礙了國家對重要農產品和其他物資的計劃收購和統一收購。國務院由此重新作出規定。第一,凡屬國家計劃收購的農產品如糧食、油料、棉花,一律不開放自由市場,全部由國家計劃收購。國家計劃收購任務完成以后,農民自己留用的部分,不準在市場上出售,必須賣給國家委托的收購商店。第二,凡屬國家統一收購的物資如烤煙、茶葉、生豬、羊毛、牛皮、重要木材、中藥材以及供應出口的蘋果和柑桔、供應出口和大城市的水產品、廢銅、廢錫、廢鉛、廢鋼等,都由國家委托國營商業和供銷合作社統一收購。農民自己留用部分,也不準在市場上自由出售。第三,不屬于以上計劃收購和統一收購的物資如雞、鴨、鵝、鮮蛋、調味品、分散產區的水產品、非集中產區的干果和鮮果、不屬于統一收購的中藥材等,仍然開放國家領導的自由市場。[注]《國務院作出規定:計劃收購統一收購物資,一律不準進入自由市場》,《文匯報》1957年8月18日;《劃清自由市場的范圍》,《勞動報》1957年8月18日。
據上海市工商行政部門調查,國家計劃收購和統一收購的物資在自由市場開放后大量流入上海,在市場上發現的有25種之多,其中屬于國家計劃收購的物資有糧食、油料、棉花等,屬于中央和地方規定統一收購的有豬肉、茶葉、羊毛、麻、土布、土絲、中藥材等22種。流入數量最多的是油料、豬肉和糧食中的豆類。[注]《制止統購物資流入自由市場,上海決定加強市場管理》,《文匯報》1957年8月14日。上海市為了執行國務院的規定,對各地流入本市自由市場的豬肉進行管理。所有機關、部隊、學校、工廠、企業和商販等,一律不準下鄉采購或直接向農民購買生豬和豬肉;農民、商販販賣的豬肉,統一由國家指定的收購單位按國家規定價格予以收購;販運入市的豬肉,須經衛生部門檢驗,根據檢驗的結果,分別質量情況予以收購或沒收銷毀;相關鐵路、航運等運輸部門對農民、商販的豬肉不準辦理托運,違反上述規定,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門根據情節輕重,給予教育或處分。[注]《本市從今天起對自由市場豬肉實行管理》,《勞動報》1957年9月10日。菜牛(包括牛肉)、黑瓜子、白瓜子、栗子、杏仁、核桃、土糖等統一收購物資一并實行嚴格監管,禁止農民自產自銷,對非法流入本市的上述商品由專業公司進行收購,并對販運者依據情節輕重,分別予以批評教育、罰款沒收等處罰。除國家指定的企業外,其他機關團體、企業、商販不得下鄉采購,亦不得購買非法流入本市的上述商品。[注]《上海市服務局對統一收購物資市場管理的暫行規定》(1957年10月14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6-1-70。此外,花生、薄荷油、土布、土絲、絲綢等也均加強管理,并取締了非法經營糧食、油料作物的市場和布制品黑市場,同時加強了菜場管理與攤販整頓工作。凡是販運來滬的進口物資,由指定的國營公司收購。對外埠采購單位也加以管理,所有中央統一平衡的商品,一律禁止向市場采購。
1957年8月以來,上海市對帶有“資本主義自發傾向”的地下工廠予以取締。這些地下工廠存在盜竊公私合營企業財產、騙取生產任務、套購國家原料、挖雇在業工人等非法行為。有的私方與小業主要求退出公私合營企業和合作社,也參與地下工廠活動。僅據機電工業系統統計,在職人員經營地下工廠的就有513戶、1876人,他們“白天搞社會主義,晚上搞資本主義”,甚至請假曠工,影響合營企業、合作社生產任務的完成。為此,上海市人民委員會對地下工廠作出了幾項規定,制止在職人員(包括他們的家屬)從事地下工廠,嚴格限制地下工廠繼續開設。各區工商行政部門自8月起陸續對地下工廠進行清理,到9月底取締了1600多戶在職人員開設的且有嚴重違法行為的地下工廠。[注]《反擊資本主義自發傾向,上海加強市場管理》,《文匯報》1957年10月10日。
進入1958年,上海市農副產品自由市場不斷縮小。全市副食品零售中,自由市場所占比重從1957年第一季度的13.4%、第二季度的17.4%、第三季度的16.7%、第四季度的14%,下降為1958年第一季度的7.7%、第二季度的6.2%。到了下半年,全市每日鮮蛋的到貨量降至2萬斤,大達碼頭副食品交易所的成交額比1957年減少了60%,中藥材交易所的成交金額比1957年剛成立時減少了80%。農民從事商業活動的人數也顯著減少,大達碼頭副食品交易所全部供貨對象中,農民所占比重從1956年11月時的55%下降到10%以下。[注]李功豪:《上海自由市場的新情況及其領導管理的問題》,《學術月刊》1958年第10期。
1956年下半年至1957年上半年自由市場的繁榮景象,被視作改革開放前中國計劃經濟的一次“異動”而引起研究者的注意。但自由市場并非計劃經濟的“天敵”,準確地說,在計劃經濟時代,中國城鄉間的自由市場從未完全關閉。開放自由市場與施行統購統銷看似兩種完全不同的國家政策導向,但從某個層面上說,二者的初衷并無二致,都是一種調節城市商品供應的手段。不同的是,前者通過放寬市場管理,增加商品生產與流通;后者通過加強計劃管理,控制商品消費。
在開始實施統購統銷政策時,陳云對“計劃收購”和“計劃供應”已解釋得很清晰:“計劃收購這個政策,今后要繼續實行下去,是不會變更的……取消計劃收購,等于放縱私商和富農去操縱農產品市場,農村的資本主義就會發展。計劃收購是一種……社會主義的步驟”,而“計劃供應只能是一種暫時的措施,只要工業和農業的生產增加了,消費品的生產增加到可以充分供應市場需要的程度,定量分配的辦法就應該取消”[注]《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5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263頁。。也就是說,計劃收購事關“國計”,而計劃供應重在“民生”,主要考慮的是市場的供需關系,它的執行力度是有“彈性”的。
1956年開放自由市場政策的出臺,正是為緩解社會主義改造后城市商品供應緊張局面的一種對策。但是,在市場監管尚不成熟的條件下,自由市場的經營者在利益的驅動下,跨過“自由的邊界”,涉足大宗商品的流通,而與計劃收購構成競爭關系,這是當時以統購統銷為主導的計劃經濟所不能容忍的。
(本文作者 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上海 200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