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草原是蒼茫的（組詩）

畢俊厚

春天的馬蹄聲

當一萬匹戰馬的蹄音，匆匆掠過草原

大風踏著青草的肩膀，將綠色一寸寸墊高

一個姹紫嫣紅的季節，被擂鼓人驚醒

遠山靜謐，長空如洗。碧波里涌動的梵音

正在敲醒塵世中微弱的生命

那些時空里發黃的葉子，歷經蛻變，從腐朽到再生

每一次都染盡春色

等待開花的種子，高舉生命的火把

一遍遍擦亮歲月的眼睛，尋找自己的花期

策馬趕路的人，撿拾光陰的碎片

冰雪消融，萬物吐發著生機

與草原上揚起的蒙古長調

一起奔赴春天的場景

此刻，我聽到春雷在天空炸響

春風點燃的引信，被遠道而來的天鵝

一一啄破

而那些，被我醞釀已久的抒情

搖醒羽翼。帶著清風般的優雅

一路輕飄，抵達春天的心臟

過察汗淖爾草原

車子在草原腹部穿行。夕光中

察汗淖爾草原驚飛一群白鳥

仿佛牧羊人甩向天空的一把石子

余暉鋪展開來，草尖上掛滿彩色的絲巾

一個木制高塔上，眾鳥正在聚集

它們可能是商討明天的事情

也可能在密謀應對之策

那個大火球正熄滅的時候，整個草原

陷入灰燼般的死寂，悄無聲息的大地上

只剩下黑夜降臨的聲音

暮色越來越濃重了。星空和大地

像是兩扇巨大的磨盤，吃力地膠合著

我卻分明看到，那個手執套馬桿的人

輕輕挑起東方的那輪明月，一下子拋到半空

草原微微傾斜了下身子，最后又穩穩坐了回去

而時間又一次松開了寬大的手掌

逼迫我們向更深的黑，摸去

到內蒙

到內蒙。我就想到詩人樵夫

還有他帶著的幾包牛肉干

六月。草原已顯現出人間氣象

花團錦簇，風低羊長

而對于一個壩下人，奶茶的膻味

使我又一次對這個民族，表現出

畢恭與畢敬

酒要斟滿，要大碗地喝

還要談詩論道，對酒當歌

而憂郁只能暫時從體內逼出

馬頭琴急。在異鄉

我除了看到連綿的草

在天空與大地的銜接處，還看到

一望無際的遼闊

五哥放羊

草原還在青著。翠著。自由而生長

五哥，你的羊群，就是妹妹拋出去的繡球

已經禁牧了，你還手握鞭桿，在期許

一段佳話

清脆的鴿聲，躍上你的鞭梢

草長鶯飛，枯黃了一世。讓妹妹的影子

風化成一尊雕像

一枚相思的月亮，還在天上懸著

妹妹的紅綾又斷了幾次。五哥呀

歲月的縫隙，就那么寬

你的幾滴淚珠，一下子淹沒了

幾千年的冷月

草原暮色

天空傾斜下來。一勾彎月磨亮蒼茫

影影綽綽的草，丟失披風。曠野里，似有千軍萬馬

埋伏在荒原之間

失去聲帶的草原，被寂靜挾持著

幾株孤獨的胡楊，席地打坐，鐵銹漫上枝干

神性罩著萬物。而棲落在夜色里的貓頭鷹，窺視已久

像暮色中遺棄的幾塊補丁，牢牢釘在樹冠

遠天，忽明忽暗。白與黑，僵持著。一顆流星打破這種死寂

天與地，正暗暗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