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薛明泓

從西拉沐淪河畔到甘河之源，從紅山腳下到嘎仙洞前，從京北花園到興安之巔，一千五百公里的跨越之旅，三十個小時的風雨兼程，一個人的異地生活，帶著不安和忐忑，我從赤峰來到鄂倫春，從養育我靈魂的地方，來到支撐我生活的地方。這是一場奔襲，一次更迭，一遍洗禮，一回重生。

近年來，年輕人總愛說，養育我靈魂的地方無法支撐我的肉體，支撐我肉體的地方無法放下我的靈魂，這就是故鄉和異鄉之間的理想與現實的糾葛。

我理想中的生活是與同學好友在一個城市工作，周末和假期能夠開車出去撒野，每天下班能夠回到父母家吃一口最愛的味道，每天上班能夠去樓下的果樹上摘幾個當季的野果，下班以后遛一只名叫薛定諤的狗……最后，還有一個愛我的人，我們一起為了還房貸而努力，一起為看一場比賽而歡呼，一起為理想的生活筑夢。

可在沒有同學和好友的異鄉，周末和假期只能因為交通閉塞而在周邊反復，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都是光禿禿的墻和冰冷的門，上班路過的樹一年只綠三個月，更不論哪有花花草草，下班以后遛一個名叫“我”的生物，總是一個人逛街、看比賽、旅游，當有美好的瞬間想要分享，卻會發現沒人能夠傾聽。

如果說理想是我揚帆出海的船，那現實就是把我從這個美夢中叫醒的鬧鐘。鬧鐘響了，船翻了，當海水淹沒過我的嘴巴、鼻子、眼睛，我才看到理想的水里也有垃圾，也有礁石，我才想起現實的世界才有清醒，不需迷離。

理想的生活，我會因為與父母同住而懶得學做飯，覺得這并不是自己應該會的技能之一，我會因與朋友出游開誰的車而糾結萬分，我會因狗狗拆家而崩潰惱怒，會因為奇高的房價而做一輩子的房奴……這就是海底的暗礁，這就是理想的背面。

現實的生活，我因為獨居而努力學會了做飯，甚至還接觸到了烘焙，一個人的生活時間更多，我學會了安靜而不是喧鬧，氣溫多變的日子不用別人提醒，我會記得帶件外套。學著經營生活正是現實的意義所在。

“自憐棄置天西頭”的岑參，看著武判官離去的身影，留下詩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他將胡地八月漫天飄飛的大雪比作中原地區競相開放的梨花，似乎回到了他那魂牽夢縈的地方。然而事實卻并沒有如他所愿，他在異鄉，走的是一條戍守邊關的路，在路上感受孤獨；被譽為“絲綢之路的開拓者”，張騫歷經十年到達西域，他在異鄉，走的是一條恪盡職守的路，在路上感受擔當；足跡遍及全國，“達人所之未達，探人所之未知”的徐霞客，一生的游歷與追求雖未被人看好，但卻終生無悔，他在異鄉，走的是一條追尋向往的路，在路上感受自由。

故鄉和異鄉，其實都在人生的路上，只不過一個是人生路的起點，另一個是奔跑路上指路的航線；理想與現實，其實都在生命的跳動中，只不過一個指引靈魂，一個讓靈魂落地。將異鄉變為故鄉，將理想照進現實，方不負人生這般的奔波與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