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的高貴

鮑鵬山

《水滸傳》中的英雄，大多數是無謀的，不，正確的說法是“不謀”。魯智深就是不謀的典型。他有一句格言：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

所以，他做事堅決、干凈、徹底，不瞻前顧后，不猶豫不決，不三思而行。沒有那么多的算計，更沒有自身利益的考慮。因此他把自己的生活毀了。但即使這樣，他也不思量、不后悔，對自己被毀掉的生活毫不留戀，以后如何也毫不在意。

他只是一條禪杖，一件直裰，一頂光頭，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飄飄然瀟灑走天下，難怪他是三十六天罡中的天孤星！

金圣嘆曾用四個“遇”字說魯智深：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

他是率性而為的人，又是內心極有分寸的人。

率性和分寸是一對矛盾，要處理好，很難。

率性可愛，有分寸可敬。

李逵比魯智深更率性，所以有時候比他更可愛。但李逵往往沒分寸，讓人害怕，所以沒有魯智深可敬。

武松分寸感極強，所以很可敬。但不夠率性，所以不如魯智深可愛。

既可敬又可愛，這正是他高于李逵、武松等人的地方。

他的不謀，由于兩個原因。

一、他不怕。他不計后果，別人還在琢磨、猶豫，他已挺身而出了。

二、他不躲。“遇弱便扶，遇硬便打”，這正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境界。遇到弱，還謀什么？扶就是了;遇到硬，還謀什么？打就是了。

魯智深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人，他的魅力，就來自于他的這種簡單，我們就愛他的這份簡單、單純，他幾乎是隨遇而安，坦然接受命運。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挫折和轉折，是打死鎮關西之后，不得不做了和尚。他在軍界特別適合（武功一流），并且已有相當基礎與人緣（老種經略相公與小種經略相公都很欣賞他），按說前程遠大。一下子變成了他極不適應的和尚，按我們的想法，他一定非常痛苦，但是，他竟然坦然接受了。

而且，接受之后，他竟然就認了，以后他有很多還俗再做軍官的機會，他都終身不改——一件直裰，一穿終身。更令我們吃驚的是，他還就真的成了正果。

簡單到最后，就是智慧。

魯智深是什么？是一種精神，是一種高貴，是一種令人心儀的氣質，是《水滸傳》這部小說給我們樹立的一個人格精神坐標。

文學是塑造精神氣質的。好的文學，總是建立一種人格坐標，使我們相信人類自己，相信我們自身的高貴，從而使我們雖然身處不完美的現在，但仍相信未來。

魯智深這個人物形象的文學意義，就是讓我們知道，在這個不完美甚至丑陋的世界上，還有高貴。在小人麇集的世界上，還有這樣高貴的人。我們還可以擁有一種尊貴的人生。

（選自《長江文藝·紀實版》）

【賞析】

我們讀《水滸傳》看到的是魯智深的粗魯，而作者看到的卻是魯智深的高貴，而且是“一種精神”乃至“精神坐標”，表達了作者的獨到見解。身處混亂復雜的社會，卻能以“簡單”的心地和方式立身行事，而且堅持到了最后。這是一種人生的大智慧，魯智深以這一大智慧不僅捍衛了人格的“高貴”，而且堅守住了人格的“高貴”。他讓人們相信：社會盡管不完美甚至丑陋，但還有“高貴”;世上盡管小人很多，但還有“高貴的人”;自己盡管身處不盡如人意的現實，但未來還可擁有高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