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VS眾議院，美政府關門之戰

陳春利

“政府關門第26天……感到挫敗和背叛，好在從一個小伙那里收到這幅畫。”1月16日，桑尼·布雷洛克在推特上寫道，并附上9歲兒子泰格的卡通畫作。

和很多人一樣，她不停地呼吁結束政府關門狀態。

進入新的一年，美國的氣象似乎沒有新一些。

美國國家公園里成堆垃圾無人清理、聯邦重要職位雇員無薪上班、經濟緊張的人在擔心著溫飽問題……

自2018年圣誕季，聯邦政府部分機構已經關門近一個月，創美國史上最長時間，而且這一紀錄還將持續刷新。

《時代》周刊分析稱，總統特朗普和眾議院議長南希·佩洛西的第一次鏖戰，雙方都無法承受失敗，而此役重點或許早已不在邊境墻。

“帶薪休假？才不是呢”

從雙薪家庭淪為無薪家庭，布雷洛克家可能只是眾多聯邦雇員家庭的一個縮影。

“我熱衷為國服務，但是沒有薪水難以為繼，畢竟，按揭貸款會到期，賬單也需要支付。”布雷洛克在《今日美國》上寫道。

她有時會在推特上發布疲憊的自己倚著沙發閉眼休息的圖片，堅持接受媒體采訪、給媒體撰稿，講述自家的故事。

布雷洛克的丈夫塞斯是外交官，她和孩子們曾隨他一起駐外，去年夏季一家人回到華盛頓。塞斯在國務院工作，布雷洛克在一家政府機構承包商處，為外交官創建電子化學習平臺和APP。

然而，這次政府停擺，公司暫停了她所在的項目組，“剛收到通知，我臨時下崗了，不會補發工資。我愛我的工作，丈夫正無薪工作，而我們有按揭要付，有孩子要供養……”1月7日，停工第一天，她在推特寫道。

政府項目承包商也不好過，1月16日，在農業部林務局承包商公司供職的尼考拉·皮爾森告訴本刊，上一次收到林務局的結算款還是去年12月1日——付清了去年11月的款項。

家里的情況是瞞不了孩子的。“自圣誕節前夕，絲黛拉就沒睡過安穩覺。”《紐約時報》采訪了布雷洛克11歲的女兒絲黛拉。“政府關門讓我感到很緊張。”她說，擔心自己已計劃好的野營活動泡湯。

1月中旬，聯邦交通安全管理局（TSA）一位員工告訴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自己銀行賬戶已無結余，“家里有夠兩周吃的食物，不知此后會怎樣”。

“聯邦雇員里最底層的人收入是很低的，甚至是為聯邦服務的人，比如清潔工，他們受影響比較大，而且慢慢會產生漣漪效應。” 美國法律政治學者張軍對本刊說。

在推特上，“#關門故事”已成為一個熱門話題。從議長、議員，到政府雇員、合同工，都在轉發別人的故事或者在這個標簽下述說自己的經歷。

眾議院議長佩洛西轉發了多條議員分享的“關門故事”，其中，一位議員說：“飛到華盛頓與一位交通安全管理局雇員會面，她無薪上班，是15歲女兒的單親媽媽。沒有薪水，她艱難地使收支相抵。”

2019 年1月16日，華盛頓，美國參議院民主黨參議員手持受到政府停擺影響的聯邦工作人員的巨幅照片，呼吁特朗普重啟政府（IC圖）

2018年12月24日，由于美國政府停擺，國家公園管理局也被迫關門，華盛頓國家廣場上的垃圾無人清理（IC圖）

2019年1月1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自掏腰包點快餐外賣，在白宮招待來訪的大學生橄欖球隊員（@視覺中國）

此次政府部分關門影響80萬雇員，主要來自國務院、商務部、司法部、國土安全部等9個部門。如果是繼續堅守崗位的人，相當于政府給他們“打白條”，等停擺結束可補發工資。

“有人說這是帶薪休假，才不是呢。”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財務管理專員吉德里說，“有貸款要還，有賬單要付，有積蓄也撐不了多久。”

聯邦政府關門影響不止于此。

“布萊恩在美國環保署工作了近30年……政府關門讓他無法檢查進入水體的降水是否含有有毒污染物，置環境于風險之中。”佩洛西轉發了一位議員的推特。

“不想被當成政治人質”

“讓美國再次上班。”“請讓我工作。”

1月15日，被休假的聯邦雇員聚集在休斯頓約翰遜航天中心外，要求政府立刻開門。自關門以來，95%的NASA雇員休假，約翰遜航天中心的3055名聯邦雇員中有94%的休假。

他們渴望工作。這代表著很多人的心聲。

“政府關門期間，我不能‘從事另一份工作——需要有我所供職機構的預先批準。我正努力保持樂觀、堅持下去。#關門故事。”名為艾莉絲·黛兒蒙德的推特用戶這樣寫道，她自稱是美國國家稅務局的律師，自己只想盡快回去工作。

一些人不受這些限制束縛，他們干起了各式各樣的“臨時工”，當優步司機、在愛彼迎出租房間、幫人搬家等，來維持生活。

“兒子在辛勤工作。”1月10日，布雷洛克發出兒子泰格的新作，畫上，螃蟹眼睛栩栩如生。泰格喜歡畫畫，家中掛滿了他的畫。

之所以說這個小孩在“工作”，是因為，他感受到經濟壓力，便稱要賣畫賺錢補貼家用。從推特消息看，布雷洛克真的把泰格的畫投放市場，做成手機殼、包包、筆記本等。

神奇的小朋友大有人在。

網絡商店平臺Etsy上，有一家11歲女孩貝拉的店，坐標華盛頓，開張于2019年。該網站上顯示，到1月16日，該店已銷售四百多單。

這個平臺以手工藝成品買賣為主要特色，貝拉賣的則是自己手工制作的身體磨砂膏，7美元一罐。

“洗澡時使用磨砂膏，每周兩三次，皮膚會保持柔滑。我用糖以及有機和自然的材料制作的。”她告訴ABC7新聞。貝拉的母親在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工作，因關門而被休假，貝拉想要盡一份力。

此時此刻，不少企業也想盡自己的一份力，幫助有需要的人——不過，他們是否有自我宣傳的意味，未可知。

《今日美國》1月16日一篇文章列出了諸多企業提供的一份份“暖意”——看上去政府停擺結束遙不可期，他們紛紛推出“關門特色服務”“休假免費套餐”。

在人們常掛在嘴邊的貸款或債務問題上，一些銀行或貸款服務機構向被休假的聯邦雇員提供免息、低息、免征滯納金等多項優惠政策;各大電信公司也允許聯邦雇員“打白條”，宣稱“政府不開門，我們不收費”，持續向他們提供通訊服務。

錢袋子問題之后，在溫飽和精神方面，商家也“各顯其能”。

數家餐廳承諾為被休假的聯邦雇員提供免費或打折的食物、飲品，直到政府開門，包括披薩、漢堡、三明治、咖啡、湯等;有的電影院提供1月份的免費電影，他們在Facebook上說：“幫助（聯邦雇員）治愈政府關門的消極情緒。”還有的商家為被休假的雇員及合同工提供免費的針織課程。

甚至，這引發一場“跨國救援”。美聯社報道，加拿大空管員們給美國同行買了數百張披薩。因聯邦政府關門，美國約有1000名空管人員無薪工作。空管人員的工作壓力很大，需要百分百集中精力，工作同時，他們不該為如何支付貸款等事情擔憂。

歡樂的表面，難掩消極的內里。

“我們不想被當成政治人質，”新澤西的空管員斯特里夫勒告訴CNN，“我們的工作壓力已經很大了，我只知道自己想去上班，拿到工資。”1月初的發薪日，他的工資單金額是0美元，而這月，他家迎接了新成員。

“以為這是開玩笑的”

白宮座上賓看上去也不那么輕松。

《新聞論壇報》報道，1月14日，如很多隊伍那樣，大學橄欖球聯賽冠軍克萊姆森老虎隊來到了白宮。但迎接他們的是很特別的景象，晚餐是快餐自助，白宮的銀盤子里裝的是各種漢堡、薯條等——誠如特朗普所預告的，“很棒的美國食物”。

“我還以為這是開玩笑的。”現場視頻中，一個隊員說道。

運動員們的飲食嚴格受控，看著他們積極往餐盤里撿漢堡的情形，很多人情緒復雜。

喜愛快餐的CNN主持人安德森·庫帕說，他個人覺得這飯著實不錯，只是，特朗普就是特朗普，他就此也發了推特：“因政府關門，我用大量快餐（我掏腰包）招待了他們，有超過1000個漢堡及其他食物，一個小時里，所有食物被一掃而光，很棒的小伙子、大胃王！”

然而，其實他們的胃并沒有想象那么大——當晚現場視頻顯示，特朗普告訴運動員們準備了約“300個漢堡”。而《華盛頓郵報》指出現場只有不到200個漢堡。

確切數量已不重要。從吊足胃口的預告到漢堡宴現場的陣仗，再到推特推波助瀾，政府關門期間特朗普自費請客這事，吸睛力超強，還帶動網友“開腦洞”模仿。麥當勞·特朗普（McDonald Trump），成為熱門話題。

這應該是特朗普想看到的，《大西洋》月刊分析道，他想讓民眾感受到政府的脆弱。“政治就是一項形象塑造工程。”

特朗普趁熱打鐵，同一天，他發推特稱：“全世界現在有77堵重要的墻，45個國家計劃或正在建墻。自2015年來，歐洲建了800英里圍墻，這些都被認為是百分百成功的。阻擋來自南部邊境的犯罪！”

2018 年12 月11日，美國華盛頓，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參議員民主黨領袖舒默、眾議院議長佩洛西在白宮舉行會談，就修建“美墨邊境墻”激烈討論（@視覺中國）

巔峰對決

政府停擺近一個月，起決定作用的當屬特朗普與佩洛西二人，用張軍的話說，他們“各自被逼到了沒法妥協的角落”。

總統一方，自競選時起，他就提出要建設美墨邊境墻，阻擋非法移民。上臺后，他積極表現出要兌現承諾的姿態，2017年1月即簽署了修墻的行政命令，只是，預算要通過國會。為了要到高昂的建墻費，僅2018年，政府就三次陷入停擺，創造了40年以來的最高紀錄。

此前的停擺天數分別為3天、1天，此次則一下子拉長時間。目前，“特朗普當政兩年，所承諾的墻還沒有建起來，所以他必須要向支持他的基本盤有所交代。”張軍在分析特朗普不妥協的原因說道，這次若是爭取不到，之后會更加困難。

據《紐約時報》綜合的民調數據顯示，2019年1月，反對建墻的比率略有下滑，支持的比率略有上升，但是，從2017年到如今，美國民眾反對邊境墻的比率一直高于支持率。

政府關門前后，特朗普的支持率呈下滑趨勢。據美國數據分析網站FiveThirtyEight統計，2018年12月21日，特朗普支持率為42.2%，到1月16日，下降了2個百分點，反之，反對率從52.7%上升到了54.8%。

從其不斷在推特上喊話可看出，特朗普在意民意。比如，1月15日，他說：“我目前所做的事正是我曾承諾的，也是我們偉大國家的選民投票讓我來從事的，我在為你們而戰！”

民主黨人佩洛西在建墻的必要性上和特朗普唱反調。她認為建墻“有悖道德”，她支持實施其他的安全措施。不過，為了盡快結束政府關門的僵局，1月3日，民主黨正式控制眾議院幾個小時后，他們就通過了支出法案，其中包括13億美元用于邊境圍墻及3億用于加強安全措施。

然而，這與特朗普的“要價”57億美元相去甚遠。到1月17日，共和黨控制的參議院尚未批準這項法案。

其實，共和黨內部已經產生分歧。要知道，前兩次政府停擺，參眾兩院都在共和黨人手中。現在，《時代》周刊報道，參院多數黨領袖麥康奈爾考慮在沒有特朗普的支持下打破僵局;搖擺州共和黨人開始表達對民主黨人士立場的支持。

這更加讓民主黨人士有了堅持對峙的理由。去年的中期選舉中，民主黨奪回眾議院，他們有了制衡和讓總統難堪的力量。

如《時代》一篇文章所說，或許，特朗普與佩洛西的戰役，已不關乎高大、美麗的墻，而是不遠的未來——特朗普本人在推特上就不止一次提到2020年大選。

“你們為何不借此彈劾我？”特朗普問佩洛西，后者回道，眾議院民主黨人沒有這個打算。一位在位總統這樣說，顯然是，天平之上，不僅有墻這一件事，還被加注了更多。只是，此次關門在選民心中最終投射出怎樣的影響尚不得而知。

不管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我誰都不想責怪，我只想他們合作，找到解決途徑。” 空管員斯特里夫勒如是說。

“雖然起初是80萬人（直接受影響），但他們服務的人數是眾多的，慢慢地可能會影響到幾千萬。”張軍說，“慢慢地，民意會把兩黨的人押回到談判桌。”他希望兩黨有識之士最終出來斡旋，美國的政治特點就是妥協。“最好的政治不是說誰輸了、誰贏了，而是各自都得到了。”

“制作一款游戲、去日本、變富有……政府開門……”2019年伊始，布雷洛克兒子泰格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他的新年愿望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