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輯秋天

葉秀彬

悶熱

鏡子里面的人最后一個得到消息

鏡子里面的人與外面的人

此刻保留著同一呼吸

連續幾天，鏡子里面的人

都被高熱擠壓，變形的聲音

沙啞地召喚自己

大街上的人都散開了

行人稀疏，行車稀疏，高架橋

以提示危險的方式孤獨地懸空

悶熱依舊。鏡子里面的人在喊渴

他滿頭大汗，身上的水汽

被一次次蒸發

現在，他最需要一杯水的滋潤

臺風“山竹”過境

關上門、窗，聽外面的風聲

一陣緊似一陣。一個小女孩在哭

樓下一排半成年了的樹

已經被摧殘得傷痕累累

臺風“山竹”甩出的鞭子，一遍遍

還在無情地抽打他們

學校都停課了

危險路段，包括地鐵，包括機場

已經嚴格執行級別管控

小女孩的哭聲還在時斷時續

公元2018年9月16日

《南方都市報》大篇幅報道

臺風“山竹”過境

在深圳的高樓里

從羅湖到福田，到南山

再到如今的龍華

這些高樓，我很熟悉

高樓里電梯上上下下

運送走多少舊時光

那些不會駐足的青春

再回首，或許多一份惆悵

十年，深圳高樓里

進出的那些身影

大都更換了容顏

但深圳每天的日子

依舊是簇新的

上步路

上步路，《南方日報》那一棟老房子

正在改建。腳手架上的敲擊聲

喚醒一頁逝去的夢

當年的報人們大都離職了

我去得最多的地方

滿眼都是滄桑

十年前，我以不曾蒼老的年齡

喬裝打扮了那一段

忐忑不安的日子

泛黃的記憶

夢里有蝴蝶在飛

或抖動翅膀，或落在花朵上

2003年深秋的珠江三角洲

一只落單的蝴蝶

翅痕劃過黃鶴樓的塔頂

沿著蝴蝶飛過的痕跡

兩條軌道上延伸各自的生活

東莞、深圳、武漢、廣州

四年之后的南方

天河北嘈雜的聲浪

在夢里再次跌宕起伏

天河城的大理石護欄

經歷夏天，在冬季仍有些發燙

秋天

腳步聲，再輕

也會讓秋天的樹葉紛紛落下

鋸齒形的葉片隱藏著鋒利

割破鳥鳴，暗香，潮汐

也割破蒲葵

它在夜晚總是不斷地醒來

目睹天地間

一次次盛大的離別

以及一些微小的離別

寒露

一片柔軟的樹葉

也可能是一柄鋒利的匕首

亮出涼意的早晨。而鋒芒

像掙脫囚禁

指向匆匆趕路的人

不敢抬起頭

即使收緊風聲

薄衣，素食

已耗盡體內的流水

能否抵御說來就來的冷

我翻遍口袋

詩句飄零的季節

敲響的卻是幾枚銅板

算賬

秋風翻動紙片

細數春天播撒的種子

被夏季蒸發的汗珠

已經不夠償還今年的預付

長在歲月盡頭的麥子黃了

有人收割

我該回故居看一眼

最想見到的親人

仿佛經歷輪回

我不算金錢，不算命運

只算一步一步

離開起點的距離

（選自《芒種》2019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