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尼斯 薛慶國
“制服痛苦”——這是古希臘人伊璧鳩魯扛起的大旗。后來,他的學生羅馬人盧克萊修接過了這面旗幟。盧克萊修的武器是他所謂的“凈化心靈”,按照這一理論,人不應把死亡視為死亡,而應該視之為“另一種睡眠”。
不過,人的心靈似乎不接受這樣的“凈化”,就仿佛痛苦是構成心靈的基本要素;而擺脫痛苦,就如同擺脫心靈本身。
這部詩集里的痛苦不是單數,而是復數。如果擺脫作為單數的痛苦都殊為不易,那就更不用說擺脫作為復數的痛苦了。
人無論在其生前或死后,其本質是否就在于痛苦?或許是。解藥并不存在。也許,解藥就是接受痛苦,用我們的生命之水淹沒它:與之對話,去旅行,睡眠,醒來,與之平起平坐,共飲一杯茶——人類發明了各種茶道,以便讓它配得上我們的與生俱來之渴。
這里的敵人好比風,而武器則是羅網。羅網如何能捕捉到風?
這個問題,可以視為《疼痛》這部詩集的一個基本核心,它不是有關日常生活瑣事的問題,而是針對存在本身提出的問題。在趙麗宏的詩中,疼痛超越了身體的界限,而涵蓋了思想和心靈。它是字面的,又是意義的。
詩人在提出痛苦這一問題時,同時又以高度的藝術敏感力,提出了“無痛”的問題,這其中蘊含的哲思,如同一縷縷幽香,自詩篇的身軀上散發。
人能否無痛地生活?能否生活在愉悅、幸福、快樂、安寧之中,哪怕他處于種種痛苦之因的包圍之中?
誠然,人的歷史表明,人一直在不停地致力于避免痛苦,追求快樂,費爾巴哈曾經說過:“真正的宗教就是真正的快樂。”
也許,《我的影子》這首詩濃縮了這種存在之痛。這首詩中的人,同時是人、鬼和影子。那么,在人的內部,人、鬼和影子之間的關系是什么?如果真有答案,那么答案是什么?難道,人只不過是帕斯卡爾所說的一截蘆葦,在存在之洪水中隨波飄蕩?
但是,當你沉醉于趙麗宏詩中呈現的這種波瀾時,你會覺得有一個聲音穿破了波浪的喧囂,由詩歌的雙唇在你耳畔輕聲道出:沒錯,人確實生活在世界的荒誕中,但人也有能力超越荒誕。
如果說,物只能被動地接受現狀和命運,那么人不同于物,人不是由接受來定義的。人的核心,在于他有能力擺脫,一如他有能力聚合。因此,人是主動者和改變者。
如此,趙麗宏的詩將我們置于存在的中心。這些詩篇猶如一朵朵翻卷的浪花,在拍打中,在體驗和書寫中對存在之痛作追問、探詢;這些詩篇又匯聚成一片翩翩起舞的蝶群,仿佛是在歷史的傷口之間飛行。
疼痛而滴血的傷口,在趙麗宏的詩中向著天空開放,其中融合了雷電和陽光,焦慮和安寧。
我們在讀這些詩篇時,當疼痛向我們襲來,我們感到疼痛也在進襲這些詩篇。我們還會感到那些與我們比鄰的高山,或是我們想象出來的高山,不過是另一種痛苦:是意欲升華的大自然的痛苦。我們還會感到這種痛苦不僅僅是語言的、描述性的機體,而且還是一種物質的機體,而這種機體就是構成生活自身的有機成分。
這部詩集里的每一首詩篇,都是一個蓮花池,從中散發出一種叫做“痛苦”的芳香。當我們注視著其中的蓮花——“痛苦”,我們會感覺它搖身一變,乘著天梯升騰為云朵。我們會感到,趙麗宏詩中的痛苦,是在他的詞語中、在漢字及其節奏和關系中搖曳的影子,仿佛這種痛苦就是時間內部的另一個時間。
無論如何,詩人的痛苦不僅是作為人的痛苦,而且還是詩的痛苦。這其中最具詩意的,是我們并不知道這種痛苦如何誕生,又來自何處。如果這其中真有答案,那么這個答案本身就蘊含著問題。因為詩歌永遠是問題,或者是在誘發問題。
而這,恰恰是詩歌獨特的、最具創造性的特征。
2017年11月于巴黎